第68章 會診
林院士點了點頭，彎腰進了門。屋裡很暗，窗戶用布堵著，空氣不流通，酸臭味更重了。床上躺著一個人，二十出頭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臉色蠟黃，嘴唇乾裂。床邊放著一碗水，沒喝。
林院士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翻開病人的眼皮看了看。又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燙的。他回頭對王副隊說：“採血。取樣。糞便也要。”王副隊開啟醫療箱，拿出採血針和試管。病人的手瘦得像雞爪，血管都找不到了。王副隊紮了兩針才扎進去，血很黑，流得很慢。病人哼了一聲，沒醒。
林院士站起來，看了看這間屋子。土牆，泥地，屋頂上有個洞，透著光。牆角堆著幾個陶罐，一個破碗，一雙筷子。蒼蠅在屋裡飛，嗡嗡嗡的，落在病人的臉上。手上。被子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隔著口罩都能聞到那股味兒。
“這個村子，全部隔離。”他對王副隊說，“所有接觸過病人的人，都要檢查。發燒的。拉肚子的。身上起斑的，一律送隔離區。沒症狀的，也要觀察。”
王副隊在本子上記。“隔離區設在哪兒？”
“城外空地上。搭帳篷。病人和健康人分開。水源也要查，飲用水必須燒開。糞便集中處理，不能亂倒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太醫院的人，讓他們跟著一起幹。邊幹邊學。”
從巷子裡出來，林院士摘了護目鏡，揉了揉眼睛。王副隊遞給他一瓶水。“林院士，您覺得是什麼？”
林院士喝了口水。“細菌性痢疾的可能性大。也不排除傷寒。鼠疫的症狀對不上，沒有淋巴結腫大。但還需要實驗室確認。”他擰上瓶蓋，“不管是哪種，隔離。消毒。補水。抗生素，方向不會錯。”
他轉身看向那些正在搭建帳篷的隊員。“今天晚上之前，隔離區要建起來。明天開始，挨家挨戶篩查。”
王副隊點了點頭，跑過去指揮了。林院士站在原地，看著這座灰撲撲的小城。太陽偏西了，陽光照在城牆上，影子拉得老長。城裡很安靜，偶爾有幾聲狗叫，遠遠的。但空氣中那股酸臭味還在，風都吹不散。他戴上口罩，往下一戶人家走去。
帳篷已經搭好了。二十多頂，白的，在城外空地上排得整整齊齊。林院士的醫療隊住一半，太醫院的人住一半，中間幾頂大的，是臨時診所和隔離區。周盛走進最大的那頂帳篷，燈亮著，白晃晃的，照得他眯了一下眼。林院士站在一張桌子前面，桌上攤著地圖。資料表。幾份化驗報告。王副隊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。
“周院正，坐。”林院士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周盛坐下來。他身後的太醫們沒敢坐，站在後面，排成幾排。帳篷裡擠得滿滿當當。
林院士開門見山。“今天下午，我帶著人在城南查了三十七戶，採了四十二份血樣，做了快速檢測。基本可以確定，這次疫情的病原體是細菌性痢疾。”
周盛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細菌性......痢疾？”
“就是你們說的‘滯下’。發燒。腹瀉。裡急後重。便血。重症患者會脫水。休克，甚至死亡。”林院士指著桌上的資料表，“傳染途徑是糞口傳播。病人的糞便汙染了水源，健康人喝了生水，就染上了。建昌府城南有一口井，井邊不到二十步就是一個露天糞坑。下雨的時候，糞水滲到井裡。全城的人都喝那口井的水。”
帳篷裡安靜了一瞬。周盛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沒說。他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年，治過痢疾，知道這病不難治——難的是控制傳播。一個人染上了，全家跟著染。全家染上了，整條巷子跟著染。一個多月沒控制，傳播範圍會有多大，他不敢想。
“林院士，這個病......太醫院能治。白頭翁湯。黃連解毒湯，都能用。但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方子開出去了，藥熬好了，病人不喝，或者喝了就拉，拉完了還是喝不到乾淨的水，那就治不好。”
“所以要先控制水源。”林院士說，“明天開始，封了那口井。飲用水統一從城外河裡挑，挑回來必須燒開。每家每戶發一口陶罐，專門燒水用。不喝生水，不喝生水，不喝生水——重要的事情說三遍。”
王副隊在旁邊記。周盛點了點頭，又皺了皺眉。林院士的語氣很平，但很硬，“建昌府現在每天新增病例還在往上走，不控制水源，治一個染一個，永遠治不完。”
周盛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老夫讓人去辦。”
林院士又指著一張圖。“隔離區要分三個區。清潔區，醫護人員住。半汙染區，密接者觀察。汙染區，病人收治。三個區之間嚴格分開，進出要換防護服。消毒。”
周盛看了看那張圖，點了點頭。他轉過頭，看著身後的太醫們。“都聽見了？明天開始，跟著華國的同僚一起幹。讓幹什麼就幹什麼，讓怎麼幹就怎麼幹。不懂就問，不會就學。誰要是端著架子不配合，別怪老夫不講情面。”
太醫們齊聲應了。
林院士站起來。“明天一早，開始全城篩查。挨家挨戶，不落一人。發燒的。拉肚子的。身上起斑的，全部送隔離區。密接者居家隔離，每天量體溫，連續七天無異常才能解除。”
王副隊合上資料夾。“林院士，物資夠用幾天？”
“夠用。”林院士看著周盛，“周院正，你們帶的藥，明天全部入庫，統一調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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