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很舊了,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,帽兜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截下頜——皮膚粗糙,顴骨很高,下頜線條硬得像刀削出來的。
他走過關外的曠野,走過那片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枯黃草原,走過胡族鐵騎曾經衝鋒的路線,走過六十年前那西十一天血戰留下的白骨——那些白骨半埋在土裡,被風吹被雨淋被野狗啃過,己經不白了,是灰黃色的,和草原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。
他在一具白骨旁邊停下腳步。
那是一具很完整的骨架,從身量看是個年輕人,死的時候不超過二十歲。
肋骨斷了三根,左臂骨上有刀痕,頭骨完好,牙齒咬得很緊。
灰袍人蹲下來,把手裡的一樣東西放在白骨旁邊——一朵野花,藍色的,很小,花瓣上還帶著露水。
他站起身,繼續走。
走出草原,走過丘陵,走進一條官道。
官道上有商隊經過,趕車的把式看見路邊走著一個灰袍人,想招呼一聲問要不要搭車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灰袍人沿著官道走了三天,在第西天傍晚走進了一座城。
城的名字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這座城裡有一個輪迴者。
他是在燕回關那個參將的腦海發現的——參將雖然廢物,但畢竟是一關之將,來往的軍報裡夾著很多看似無用的資訊。
其中一條提到這座城裡有一個少年,三個月前忽然開始展露驚人的武道天賦,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獵戶養子變成了城中幾家大族爭相招攬的物件。
十六歲,三個月從二流武者突破到宗師巔峰。
這個速度在土著裡是妖孽,在輪迴者裡是標配。
灰袍人走過城中的街道,在一條巷子口停下。
巷子很窄,兩側是高牆,牆頭上長著枯草。
巷子盡頭是一扇門,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門神,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他沒有進巷子,而是站在巷子口等著。
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巷子盡頭的門開了。
一個少年從裡面走出來——十六歲的樣子,身形修長,面容俊朗,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勁裝,腰間掛著一柄長劍。
劍鞘上鑲著幾顆品相不錯的玉石,在暮色裡微微發亮。
他走得很快,步履生風,眉宇間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,像是剛在某個場合裡被眾星捧月地誇了一通,還沒從那種飄飄然的狀態裡落回地面。
灰袍人看著他從巷子裡走出來,和自己錯身而過。
少年沒有注意到路邊站著一個人,他甚至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一眼——武道通神巔峰的感知力,在這個距離上,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巷子口站著一個人。
灰袍人在他走過去三步之後抬起右手,食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線。
線的起點是自己的指尖,終點是少年的後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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