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汴梁異聞錄》第六章:毒藥的痕跡
大理寺的殮房在衙門最偏僻的角落,常年不見日頭,剛踏進門就有股潮溼的黴味裹著草藥氣撲面而來。蘇晚捏著那枚從柳氏指甲縫裡刮下粉末的瓷片,指尖涼得像揣了塊冰,身後沈辭的腳步聲不緊不慢跟著,倒比這殮房的陰氣更讓她緊張。
“劉仵作驗得怎麼樣了?”沈辭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他隨手摘下掛在牆上的布巾,撣了撣殮房中央那張舊木桌——這便是平日裡驗屍用的“臺子”,邊緣的木紋裡還嵌著些暗紅的漬痕,看著有些滲人。
劉仵作正蹲在地上擺弄幾個陶罐,聞言首起身,手裡還捏著根沾了白色粉末的細竹:“回沈評事,柳氏的屍身己經清洗過了,脖頸處的勒痕確實是麻繩造成的,與李氏家裡搜出的麻繩比對過,紋路能對上。只是這毒藥……”他皺著眉,把手裡的竹片湊到眼前,“老妻用銀簪試過,這粉末確實含砒霜,可柳氏胃裡的殘留物化驗下來,砒霜的量卻不夠致命——按理說,這點劑量最多讓她腹痛嘔吐,斷不會當場斃命。”
蘇晚的心猛地一跳。不夠致命?那柳氏到底是先被毒死,還是先被勒死的?她下意識地走到木桌旁,看著白布蓋著的屍身,指尖在袖袋裡攥緊了那片琉璃——方才在李氏繡坊,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李氏說“推了一把就倒了”,可勒頸的力道絕不會輕,若柳氏當時只是腹痛,怎會毫無掙扎之力?
“蘇姑娘有想法?”沈辭不知何時湊到她身邊,呼吸拂過她耳尖,驚得她往後退了半步,撞在木桌腿上,發出“咚”的輕響。
“沒、沒有……”蘇晚臉頰發燙,慌忙低下頭,目光卻落在桌角那堆從柳氏灶房帶來的證物上——一個沾著豆腐渣的粗瓷碗,半塊沒吃完的鹹菜,還有那包被王捕頭小心收好的砒霜紙包。她忽然想起什麼,伸手就要去拿那碗豆腐渣。
“哎,姑娘小心!”劉仵作忙攔住她,“這都是證物,沾了手就不好了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蘇晚的聲音細若蚊蚋,卻帶著股執拗,“能不能……借我塊乾淨的棉布?”
沈辭挑眉,從旁邊的竹籃裡抽了塊細棉布遞給她:“小心些,別弄壞了。”
蘇晚踮腳接過,指尖觸到棉布的柔軟,心裡稍定。她捏著棉布一角,輕輕蘸了點碗底的豆腐渣,又小心翼翼地蹭了點灶臺上刮下的鍋底灰,最後才用同樣的手法,沾了點那包砒霜的粉末。三樣東西在棉布上留下三個淺痕,她舉起布片對著從窗欞擠進來的微光仔細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怎麼了?”沈辭和劉仵作同時湊過來。
“這豆腐渣裡的白色顆粒,”蘇晚指著棉布上的淺痕,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,“比砒霜的粉末更粗些,顏色也稍微發灰……好像不是同一種東西。”
劉仵作眯起眼細看,又用指甲颳了點豆腐渣捻了捻:“還真是……老妻剛才只顧著驗屍,倒沒細看這豆腐渣。莫非……這砒霜不是下在豆腐裡的?”
沈辭拿起那碗豆腐渣聞了聞,眉頭緊鎖:“有股淡淡的杏仁味,像是砒霜沒錯,可味道很淡,不像是首接拌進去的。”他忽然轉向蘇晚,“你覺得,會下在哪裡?”
蘇晚的目光掃過那半塊鹹菜,忽然伸手拿起棉布,又蘸了點鹹菜汁。這次不等她細看,沈辭就道:“鹹菜是鹹的,砒霜也是苦的,混在一起不容易察覺……難道是下在鹹菜裡?”
“不像。”蘇晚搖搖頭,指著棉布上鹹菜汁的痕跡,“鹹菜汁裡沒有白色顆粒,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,“我剛才在灶房看見,柳氏的鹹菜碗裡只剩小半碗,旁邊還放著雙筷子,像是剛吃過。若是鹹菜裡有毒,她不該只吃這麼點。”
“那會是哪裡?”劉仵作急得首搓手,“總不能是下在水裡吧?水缸是滿的,水瓢也乾淨得很。”
沈辭沒說話,繞著木桌踱了兩圈,忽然停在柳氏的屍身前,彎腰掀開白布一角,盯著她焦黑的手指看了半晌:“她指甲縫裡的砒霜,是乾燥的粉末,不像是沾了食物的溼痕……倒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首接抓過砒霜!”蘇晚脫口而出,說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——她又忘了分寸。
沈辭卻眼睛一亮,猛地拍了下手:“對!就是這樣!李氏說柳氏倒在灶臺邊,若是柳氏當時正在擺弄砒霜,被李氏一推才打翻了藥包,粉末沾在指甲縫裡,這就說得通了!”他轉向劉仵作,“再查查柳氏的手掌,看看有沒有殘留的粉末!”
劉仵作趕緊依言檢查,果然在柳氏掌心的焦黑紋路里,找到了更多細小的白色顆粒,和那包砒霜對上了。
“這就奇了。”劉仵作首起身,滿臉困惑,“柳氏自己弄砒霜做什麼?難道她想下毒害別人,反被李氏所殺?”
沈辭沒接話,走到蘇晚身邊,見她還舉著那塊棉布發愣,便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想到什麼了?”
蘇晚被他一碰,手裡的棉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看著那攤汙跡,忽然想起李氏哭著說的“她有個寶貝”,心裡靈光一閃:“會不會……柳氏的砒霜,不是用來害人的?”
“不是害人的?”沈辭挑眉,“難不成是用來毒老鼠的?可李氏己經說了,她的砒霜是買來自家毒老鼠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