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汴梁異聞錄》第十一章：苦杏仁與戲中戲
布鋪門板被王捕頭“哐當”一聲撞上，把夜市的喧囂擋在外面，只留燈籠光在樑柱間晃悠。老李被按在牆角，粗布短褂上沾著草屑，褲腿還在打顫，看見沈辭手裡那截從老王胸口拔出來的“劍”，臉唰地褪成了紙色。
“李老哥，這劍眼熟不？”沈辭掂著那玩意兒，鐵皮裹著的桑木芯子在燈籠下泛著暗光，“剛才王捕頭從你包袱裡搜出的半罐砒霜，跟這木頭上的味兒可是一模一樣。”
老李的喉結滾了滾，突然拔高聲音：“不是我！是他自己笨！吞劍吞偏了，關我什麼事？！”
“哦？”沈辭挑眉，忽然把那木劍往他面前一遞，“那你倒是說說，這劍頭的木刺上，怎麼會有你的指紋？”他指尖點了點劍柄纏著的布條，“還有這布條，王捕頭說你前兒剛換了塊新的，怎麼就跑到老王的劍上了？”
蘇晚蹲在驗屍臺邊，正用琉璃片仔細看那木刺上的殘留物，聞言忍不住抬頭——哪來的指紋？這年代又沒有指紋鑑定術。她偷偷瞄了眼沈辭，見他眼神篤定，嘴角還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，頓時明白了——這位評事又開始演了。
老李果然被問住了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旁邊的雜耍班子班主急得首跺腳：“老李！你就認了吧！剛才有人看見你開場前偷偷換了老王的劍！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讓他出個醜！”老李的聲音陡然軟了，帶著哭腔，“誰知道他真敢往下吞啊！那砒霜……我就抹了一點點，想著讓他嗓子疼幾天，搶不了我的活兒……”
“一點點？”沈辭冷笑，“你當蘇仵作聞不出來？這劑量，足夠毒死頭牛了。”他忽然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陰森，“說起來也奇了，方才老王的鬼魂還跟我說，他嚥氣前看見你在他茶碗裡撒東西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老李“啊”地叫了一聲，當場癱在地上：“是！我是撒了巴豆粉！可那是為了讓他鬧肚子，演不了出……我沒想殺他啊！”
蘇晚聽得眼皮首跳。這位沈評事真是信手拈來，連巴豆粉都編出來了。她低頭繼續擺弄那些證物，忽然發現木劍鐵皮內側粘著點東西，用鑷子一挑，竟是片碎指甲，還帶著點胭脂紅。
“沈評事。”她輕聲喚道，把那指甲遞過去，“這上面有胭脂。”
沈辭接過來一看，眼睛亮了：“老李，你婆娘前兒是不是剛買了朱雀大街‘醉春樓’的胭脂？我記得那顏色，跟這碎指甲上的一模一樣。”
老李徹底垮了，臉埋在地上嗚嗚地哭：“是……是我婆娘給我縫布套時不小心刮掉的……她還說這劍看著彆扭，讓我別碰……我沒聽……”
案情到這兒算是水落石出。王捕頭掏了鎖鏈要鎖人，老李忽然抬頭，望著老王的屍身哭道：“我跟他從小一起學雜耍，穿一條褲子長大……就因為上個月他多接了場堂會，我就……我就昏了頭……”
沈辭沒說話，只是讓王捕頭把人押走。班主在旁邊唉聲嘆氣，說這事兒傳出去，班子怕是要散了。蘇晚收拾好證物，看著老王圓睜的眼睛，伸手輕輕替他合上。
“其實他不用死的。”她低聲說，“吞劍時若及時取出木刺，再灌點綠豆湯解砒霜，或許還有救。”
“可他沒來得及。”沈辭站在她身後，聲音比平時沉了些，“人心這東西，有時候比砒霜還毒。”他忽然笑了笑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不過多虧了你那鼻子，聞出了砒霜味，不然還真難定他的罪。”
蘇晚被誇得臉紅，低頭看著手裡的琉璃片：“只是碰巧……以前在書上看過，砒霜有苦杏仁味。”她沒說，是現代法醫教材裡寫的。
“不管怎麼說，你立了功。”沈辭笑得像只偷腥的貓，“走，我請你吃杏仁酥，就當……壓驚。”
王捕頭在旁邊聽得首抽氣：“沈評事，這剛驗完屍，您吃得下？”
“怎麼吃不下？”沈辭拉著蘇晚就往外走，“破案當賀，必須吃！”
夜市的喧囂依舊，剛散去的人群又聚在別處看新鮮。賣杏仁酥的攤子前飄著甜香，沈辭買了兩盒，塞給蘇晚一盒：“嚐嚐，這家的糖放得少，不膩。”
蘇晚捏了塊放進嘴裡，酥脆的甜混著杏仁的香在舌尖化開。她看著沈辭站在燈籠下，正跟王捕頭交代後續事宜，側臉在紅光裡顯得格外生動，忽然覺得，這個總愛演來演去的戲精評事，好像也沒那麼討厭。
“在想什麼？”沈辭轉過來，見她盯著自己發呆，眼裡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沒……沒什麼。”蘇晚慌忙低下頭，把剩下的杏仁酥往嘴裡塞，差點噎著。
沈辭笑著遞給她一盞酸梅湯：“慢點吃，又沒人跟你搶。”他忽然湊近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對了，剛才那指紋的事，別拆穿我。”
蘇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酸梅湯差點噴出來。她點了點頭，看著他眼裡促狹的光，心裡那點因驗屍而起的陰霾，忽然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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