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汴梁異聞錄》第十五章：墨香裡的破綻
翰墨齋的木門上掛著塊“暫停營業”的木牌，墨跡還新鮮著，像是剛寫好沒多久。沈辭推開門時，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，驚得樑上的燕子撲稜稜飛起來，在窗紙上投下慌亂的影子。
店裡瀰漫著松煙墨的香氣，混合著淡淡的酒氣，與阿蓮袖口的味道如出一轍。蘇晚的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，大部分是些尋常的經史子集，唯有最裡面的書櫃鎖著，銅鎖上的花紋與那塊缺角玉佩上的刻痕隱隱相合。
“這鎖有點意思。”沈辭用指尖敲了敲鎖身，“你看這紋路，像不像半朵蓮花？”
蘇晚湊近細看，果然見鎖芯處刻著半朵蓮，花瓣的弧度與阿蓮緊握的玉佩缺口完美契合。她從驗屍箱裡拿出那枚玉佩，輕輕釦在鎖上，只聽“咔噠”一聲，銅鎖應聲而開。
書櫃裡沒有書，只有個黑漆木盒，盒蓋上用金粉畫著幅奇怪的圖案——七個小人圍著口枯井，手裡都舉著不同的物件，有紡車、有染缸、有針線，最中間的小人捧著塊玉，正是那三塊貢品玉飾的模樣。
“這是……染坊的七戶人家？”沈辭認出其中一個舉著染缸的小人，衣襟上繡著個“劉”字，“劉老闆也在裡面。”
蘇晚開啟木盒，裡面鋪著層紅絨布，放著七支毛筆，筆桿上都刻著名字，除了己經死去的蓮生、阿蓮，還有劉老闆、錦繡坊的賬房、布莊的夥計，最後一支筆上刻著的名字，讓兩人同時皺起了眉——“沈硯”。
沈硯。沈辭的父親，三年前突然病逝的前任京兆府少尹，據說死前曾負責過貢品庫的清點工作。
“難怪你爹的書房裡總鎖著個櫃子。”蘇晚的聲音有些發沉，她想起小時候去沈府玩，沈伯父的書房裡確實有個和這一模一樣的木盒，只是當時沈辭說裡面裝的是父親的遺物，不讓任何人碰。
沈辭的指尖劃過那支刻著“沈硯”的毛筆，筆桿冰涼，像是凍了三年的寒冰。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樣子，躺在床上氣若游絲，手裡卻緊緊攥著支毛筆，嘴裡反覆唸叨著“對不住……染壞了……”，當時他只當是父親糊塗了，現在想來，那些話分明是指向貢品失竊案。
“劉老闆說的‘染壞的布’，根本不是染錯了顏色。”沈辭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是他們把貢品玉飾藏在了染缸裡，用特殊的染料蓋住了玉的光澤，等風頭過去再取出來，結果被我爹發現了，他們就……”
蘇晚沒接話，只是從木盒底層抽出張泛黃的賬冊，上面記載著七個人的分贓記錄，最後一頁的日期停留在三年前沈硯病逝的那天，旁邊還畫了個潦草的笑臉，像是在嘲諷。
“這墨漬。”蘇晚忽然指著賬冊上的墨跡，“和阿蓮指甲縫裡的一模一樣，是翰墨齋特供的‘松煙雪’，只有老闆張墨會調這種墨。”
張墨，翰墨齋的老闆，一個總戴著斗笠、沒人見過他全臉的怪人，據說他調的墨能隨溫度變色，遇冷發黑，遇熱發藍。
“去找他。”沈辭將賬冊塞進懷裡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，“我爹的死，絕不是意外。”
翰墨齋的後院連著片竹林，竹林深處有間小屋，煙囪里正冒著煙，隱約傳來碾墨的聲音。沈辭推開虛掩的竹門時，正看見個穿青布長衫的老者在石臼前碾墨，他的斗笠壓得很低，只能看見花白的鬍鬚，手裡的碾墨杵上沾著藍色的墨漬——正是“松煙雪”遇熱的顏色。
“來了。”老者頭也沒抬，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桌上有茶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沈辭盯著他的斗笠：“阿蓮是你殺的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老者停下手裡的活，碾墨杵在石臼裡劃出圈藍色的墨痕，“她本可以活的，只要把玉飾交出來，可她偏要去找京兆府，還說要供出所有人……”
“包括我爹？”
“沈少尹是個好人。”老者終於抬起頭，斗笠下露出張佈滿燒傷的臉，左眼己經瞎了，只剩下個黑洞，“當年他發現我們藏玉飾，沒報官，只說讓我們把玉還回去，他就當什麼都沒看見。可劉老闆他們不答應，趁他染風寒，在藥里加了料……”
蘇晚的手猛地攥緊，驗屍箱裡的鑷子“噹啷”掉在地上。她忽然想起沈硯的屍檢記錄——“死因：急病身故”，當時的仵作是劉老闆的遠房表親，現在看來，那所謂的急病，根本就是場精心策劃的謀殺。
“那你為什麼要幫他們藏賬冊？”沈辭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又為什麼現在把木盒給我們？”
老者從懷裡掏出半塊玉佩，與阿蓮手裡的那塊正好拼成完整的圓形：“因為我欠沈少尹一條命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當年作坊失火，是他衝進火場把我救出來的，自己卻被燒瘸了腿……我這張臉，這點傷，算什麼。”
他將玉佩放在石桌上，推到沈辭面前：“劉老闆他們今晚要在染坊分贓，打算把玉飾賣給波斯商人，你們要是想去，從後門的水道走，能繞到染坊的倉庫。”
沈辭拿起玉佩，指尖觸到老者燒傷的皮膚，粗糙得像砂紙。他忽然注意到老者的左手少了根小指，傷口己經癒合多年，形狀卻和賬冊上某個簽名的缺筆一模一樣。
“你就是賬冊上的‘墨指’？”蘇晚想起賬冊裡總在分贓記錄後畫個缺指的小人，“當年負責用墨汁偽裝玉飾的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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