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寒梅箋上,舊約如新
醉仙樓的戲臺重新搭起時,蘇晚特意讓人在後臺留了個角落,擺上那半塊拼合的玉佩和《梅痕集》。王捕頭說這叫“以慰亡靈”,沈辭卻笑著說,這是給那些藏在時光裡的故事,找個能曬太陽的地方。
三月廿九的梅酒還剩小半壇,蘇晚用寒梅箋包了些,放在父親的牌位前。牌位是新做的,沈辭特意請了城裡最好的木匠,刻上“先父蘇硯之位”,旁邊還添了行小字——“醫者仁心,風骨如梅”。
“爹,您看,”蘇晚輕聲說,指尖拂過牌位邊緣,“當年您和梅先生沒完成的事,我們做到了。《濟世方》的真本找回來了,‘牽機引’的解藥也有了,那些被蛇心會害過的人,總算能安心了。”
沈辭端著兩盞茶走進來,將其中一盞放在牌位前,另一盞遞給蘇晚:“老掌櫃說,當年梅先生總在這時候來喝綠萼酒,一邊喝一邊等您父親,說要等他一起修訂《濟世方》,補全那些失傳的古方。”
蘇晚接過茶,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裡。她翻開《梅痕集》,裡面夾著張極薄的蟬翼紙,上面是父親和梅先生的筆跡,密密麻麻寫滿了藥方批註,有些地方還畫著小小的梅花,顯然是兩人討論時隨手畫的。
“你看這裡,”沈辭指著其中一處批註,“你父親寫‘此方需用驚蟄前的梅花蕊’,梅先生在旁邊畫了個哭臉,寫‘去年忘了摘,今年定補上’,旁邊還有個小小的墨團,像是兩人爭執時不小心蹭到的。”
蘇晚看著那處墨跡,忽然笑了。想象著二十年前,兩個志同道合的人圍坐在燈下,一邊品酒一邊討論醫方,為一味藥材爭得面紅耳赤,又笑著和解的樣子,心裡又暖又酸。
“對了,太醫院那邊派人來問,解藥配方要不要公開。”沈辭忽然想起正事,“我覺得應該公開,畢竟‘牽機引’害了不少人,這解藥能救更多性命。”
蘇晚點頭:“嗯,爹和梅先生當年研究這解藥,本就是為了救人,公開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。”她忽然指著藥方末尾的一行小字,“你看,這裡寫著‘若遇驚蟄雨,可配新梅釀’,今天正好是驚蟄,外面好像下雨了。”
兩人走到窗邊,果然見細雨濛濛,打溼了院中的梅枝。沈辭眼睛一亮:“要不要試試?按方子說的,用驚蟄雨和新梅釀調配解藥,說不定效果更好。”
蘇晚笑著點頭。王捕頭早己機靈地取來新釀的梅酒和雨水,蘇晚按照方子調配,指尖落下時,酒液與雨水交融,竟泛起淡淡的金光。“成了。”她將調配好的解藥裝進瓷瓶,遞給沈辭,“送去太醫院吧,就說是……蘇硯與梅先生合創的方子。”
沈辭接過瓷瓶,入手溫熱,彷彿還帶著兩位故人的體溫。他忽然湊近,在蘇晚耳邊輕聲說:“老掌櫃還說,當年梅先生總唸叨,說等《濟世方》補全了,要請你父親在醉仙樓聽一場《鍾馗嫁妹》,說那戲裡的鐘馗,像極了你們蘇家的性子——看著厲害,心腸卻軟得很。”
蘇晚的臉頰微微發燙,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卻沒反駁。她知道,父親和梅先生都是這樣的人,看似不苟言笑,實則把“救死扶傷”西個字刻進了骨子裡。
雨漸漸停了,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照在院中的梅樹上,枝頭竟冒出了點點新綠。蘇晚忽然發現,梅枝上掛著個小小的木牌,是沈辭剛才偷偷掛上去的,上面寫著:“舊約如新,春生梅枝”。
“寫什麼呢?”蘇晚伸手去摘,卻被沈辭握住了手腕。
“沒什麼,”他笑著鬆開手,眼底的溫柔像化開的春水,“就是覺得,今年的春天,來得特別好。”
蘇晚低頭看著那木牌,又看了看案上的《梅痕集》和半壇梅酒,忽然明白,有些約定,從來不會因為生死而褪色。那些藏在寒梅箋裡的字跡,那些浸在梅酒裡的思念,還有那些未完成的心願,都會像這春天的梅枝一樣,在合適的時節,抽出新的嫩芽,帶著故人的期盼,繼續生長。
王捕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,手裡舉著個剛買的糖畫,是個鍾馗的模樣,咧著嘴笑,看著竟有幾分可愛。“沈大人!蘇姑娘!街上有賣糖畫的,要不要來一個?”
沈辭回頭笑道:“要兩個,一個鐘馗,一個……”他看了蘇晚一眼,嘴角揚起,“一個捧著醫書的姑娘。”
蘇晚的臉頰更燙了,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。陽光穿過窗欞,落在《梅痕集》的紙頁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彷彿活了過來,在光影裡輕輕跳動,像在說:看,春天來了,一切都在變好呢。
醉仙樓的戲臺上,鑼鼓聲再次響起,新排的《鍾馗嫁妹》開演了。臺下座無虛席,笑聲與喝彩聲此起彼伏。蘇晚和沈辭站在後臺,聽著前臺的戲文,手裡捧著溫熱的梅酒,忽然覺得,那些藏在時光深處的舊約,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惦念,都在這熱鬧的人間煙火裡,找到了最好的歸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