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場邊的香樟樹投下雜亂斑駁的陰影,林武邁步走過來,在葉寶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他比葉寶珠高出一個頭,身形魁梧,卻刻意微微躬著背,收斂了一身在海浪裡滾出來的煞氣,像是怕這副身板給人造成壓迫感。
“齊太太。”
他喚了一聲,嗓音沙啞,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,帶著股粗糲的質感。
阿珍在一旁有些急切地拉了拉他的袖子,獻寶似的介紹:“哥,這就是書瑤的媽咪。她人可好了,上回在冰室還請我吃了紅豆冰呢。”
林武側頭看了妹妹一眼,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。再轉過頭面對葉寶珠時,他的目光平視前方,既不躲閃,也不顯得冒犯。
“阿珍這孩子沒規矩,回家常提起書瑤,說書瑤成績好,人也大方。”
林武雙手交疊在身前,姿態放得很低。
葉寶珠笑了笑,語氣溫婉:“阿珍也很懂事,書瑤朋友不多,阿珍是她在學校最要好的玩伴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在林武那件工裝上掃過,看似隨意地問道:“林先生,聽阿珍說,你如今在燕氏貨運做事?”
“是。”林武點頭,“跑了幾年船,現在主要負責東南亞線。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印尼,這些地方都跑過。”
“跑船辛苦,常年不著家。”葉寶珠輕嘆一聲。
“不辛苦。”林武搖了搖頭,“比起以前在青幫混日子,現在風吹雨淋少多了,每個月還有固定的薪水拿,心裡踏實。”
葉寶珠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,杯壁上的水珠沾溼了她的指尖。“林先生跟的是燕家哪一位?”
這句話問得突兀,原本溫和的寒暄瞬間多了一絲鋒芒。
林武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看著葉寶珠,多了幾分探究和掂量。沉默兩秒後,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:“燕北舟,燕少爺。”
葉寶珠點點頭,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一圈,留下一道溼潤的水痕。
“我聽說,”她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,但字字清晰,“燕家那位太子爺和燕小少爺,如今不太對付。”
林武的面部肌肉紋絲未動,但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,卻在虛空裡極快地輕叩了一下大腿外側。那是他在船上遇到風浪時,下意識保持平衡的習慣動作。
葉寶珠將目光從林武臉上移開,投向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孩子們。
齊書敏正跟幾個同學在追一隻皮球,高束的馬尾在空中一甩一甩,紅色的絲帶在風中張揚地飄著。
“燕大洪先生在世的時候,燕北舟的名聲比他哥哥好得多。”
葉寶珠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說給身邊的人聽:“坊間傳聞,燕大洪最疼這個小兒子,說他天資過人,一歲識字,三歲背詩,還是個做生意的奇才。”
她轉過頭,重新看向林武。目光依舊平靜,但眼底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。
“可惜燕大洪走得早。如今燕家大權在握的是燕北辰。燕北舟被派去東南亞,明面上說是開拓新航線,聽起來是個肥差,但實際上……”
葉寶珠一聲嘆息:“誰都知道,這是發配。”
林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下頜線緊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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