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個週末,趙晴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,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。
男士約莫五十歲,身形不高,肩膀卻很寬厚,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穿得整整齊齊。他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深邃,彷彿被歲月用刀細細雕刻過。
女士則很年輕,約莫二十七八歲,一襲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她清新脫俗。她長髮披肩,懷裡抱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畫夾,整個人宛如一朵向陽而生的雛菊。
葉寶珠從沙發上起身相迎。
趙晴側身讓了讓,先介紹那位年長的男士:“這位是牧兆雷,牧老師。他畫了二十多年的連環畫,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《西遊記》這些經典都出自他手。大場面、千軍萬馬、攻城略地,是他的拿手好戲。”
牧兆雷站得筆首,像一棵紮根山崖的老松。
他伸出手,與葉寶珠輕輕一握。手掌粗糙,指節粗大,虎口處一層厚厚的老繭,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印記。
“齊太太,”他聲音沉穩,“趙老師跟我說了您想做的事。我不太會說話,但可以先畫幾筆給您看看。”
他鬆開手,從隨身布袋裡抽出一本速寫本,翻開。裡面是一幅鉛筆速寫:江邊,一群人正奮力拉縴。
纖繩繃得如同滿月之弓,拉縴的人們身體前傾,幾乎貼到地面,腳趾深深摳進泥土,青筋從脖頸一路暴起至小腿。
肌肉的線條、汗水的光澤、那種拼盡全力的掙扎感,彷彿要衝破紙面,撲面而來。
葉寶珠凝視數秒,抬眼看向牧兆雷:“牧老師,您的畫,有力量。”
牧兆雷的嘴角微微牽動,那笑意很輕,卻真切可見。
“齊太太,您說的那個故事,少女帶著妖精夥伴們闖關,肯定少不了大場面。一群人從東到西,從南到北,翻山越嶺,過河渡江。這種場面,我都畫得來。”
趙晴接著介紹那位年輕女士:“這位是何小蔓,在東京藝術大學研修過兩年,專攻插畫。她的畫風與牧老師不同,更細膩、更溫柔。”
何小蔓微微鞠躬,動作不大,卻透著認真。她開啟畫夾,取出幾張畫,輕輕放在桌上。
第一張:少女坐在窗臺上,懷中抱著一隻貓。月光從窗外灑入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貓兒閉著眼,嘴角微揚,似在酣夢。
第二張:一條靜謐的街巷,兩側是矮矮的房屋,屋簷下掛著燈籠。
幾個孩子在巷中追逐嬉戲,一位老奶奶坐在門口擇菜,腳邊蹲著一隻大黃狗。
第三張:一片幽深的森林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一隻小鹿站在光斑中,歪著頭,彷彿在聆聽什麼。
葉寶珠一張張細細看去,尤其鍾愛第一張《少女與貓》。線條纖細柔韌,如春蠶吐絲,織就了一個溫柔繾綣的世界。
她放下畫,望向何小蔓:“何小姐,你在東京學的是什麼?”
“插畫。”
何小蔓的聲音輕柔,彷彿怕驚擾了畫中的寧靜。
“日本很多漫畫家作品我都研究過。或許沒什麼大道理,講的是小日子。吃飯、睡覺、吵架、和好……這些日常,在他們的筆下卻變得格外有趣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些:“齊太太,您說的那個故事,少女和她的妖精夥伴們,我覺得可以畫得很溫柔。不是沒有衝突,而是衝突的底色是溫柔的。就像那張《少女與貓》,月亮很涼,但貓很暖。”
齊書敏不知何時從椅子上溜了下來,踮著腳尖湊到桌邊,眼睛瞪得圓圓的,小嘴微張,活像一隻被魚乾勾了魂的小貓。
她伸出小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《少女與貓》的邊角,又迅速縮回,仰起臉看著何小蔓:“姐姐,你畫得真好看!這隻貓好肥,像球球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