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老太太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:“那些被騙了錢的存戶,他們的孩子有沒有學上?”
齊紅榆沒接這個話。她把手包放在茶几上,手指在包面上攥了又松,鬆了又攥,指節泛白。
“齊家不也投資了一些嗎?媽,我知道齊家在利通也虧了不少錢,爸前些日子還氣病了。但吳軍這件事,跟利通不一樣。利通是英國人欠齊家,吳軍是被人做局。只要警署查清楚——”
“查清楚?”齊老爺子被氣笑了,“查清楚什麼?查清楚吳軍吃了多少回扣?你的丈夫,收了歐洲騙子百分之五的回扣,把親戚、朋友、同學,一個一個推進火坑裡。你現在站在這間花廳裡,跟我說他是清白的。”
齊紅榆的手指在旗袍下襬上絞緊了。
墨綠色的真絲料子被她絞出一道一道細密的褶皺,像一片被揉碎的水草,在風中瑟瑟發抖。
“爸,那些回扣,不是吳軍自己要的。是那幾個歐洲華商主動給的,說是介紹費。介紹朋友來投資,給一點回報,這在生意場上不是很正常嗎?在商言商。”
齊老爺子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長女,目光裡充滿了失望和痛心。
齊紅榆被那個目光看得往後縮了半寸,背脊撞在沙發靠背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“爸——”
“你剛進門的時候,”齊老爺子開口了,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,“你說了三件事。第一,吳軍是被人做局的。第二,你是受害者。第三,讓我出面去找人。三件事,沒有一件事是你知道自己錯了。”
齊紅榆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,像是一張被抽乾了血色的紙。
齊老爺子站起來,往前走了兩步,手撐在太師椅的扶手上,指節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吳軍拿後來人的錢給你買翡翠買寶石,拉親戚朋友入局的時候,你有攔過他嗎?你們當著我跟你媽,當著齊家滿門的面,炫耀百分之十的月息,炫耀半島酒店的早茶,炫耀那幾個歐洲華商有三個碼頭十幾條船……這些事情,一齣出一筆筆,你做過沒有?”
客廳裡靜得只剩下牆上那面老鐘的鐘擺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一下一下的,像一把鈍刀子在鋸木頭,鋸在齊紅榆的心上。
“事發之後,你還去中環逛街買珠寶,我跟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?”
“爸,我這是為了保證吳氏公司執行。”
齊老爺子冷笑了一聲:“執行?把你齊家扯進來,把你弟妹扯進來,就是你口中的執行?”
“管?”他又說,“你讓我怎麼管?吳軍騙了多少錢?一個億!多少人因為這個跳樓、上吊、傾家蕩產?你以為警署是齊家開的?你以為法院是齊家開的?你以為那幾個英國人欠了齊家一個面子,就會替你去壓案子?”
孔青霜和沈蕙站在花廳門口的位置。
孔青霜雙手交疊放在身前,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,像一尊沒有表情的佛像。
沈蕙抱著手臂,靠在門框上,目光落在齊紅榆身上,嘴角沒有笑意,也沒有不笑意,只是冷冷地看著。
兩個人對稱著,像擺在玄關兩側的一對花瓶,沉默地見證著這場家庭的審判。
齊紅榆轉過身,她終於看見她們了。
“大嫂。”
她叫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:“你在齊家這麼多年,你最懂爸的脾氣。請你幫我勸勸爸。吳軍這些年對孔家可不薄,前年你父親做壽,吳軍送的那對青花瓷瓶,是乾隆年的官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