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完成了大頭,明日應該能輕鬆一些。”
盧村長沒有馬上接話。
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,摸著黑朝田埂的另一頭看了一眼,那邊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黑沉沉的一片。
他嘆了口氣,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夜裡有好一陣綿延的迴音。
“明日才更瑣碎。”他說。
扈滿倉看著他,扈長贏也看著他。
盧村長的語氣不緊不慢,“明日田畝分派好了,很多人家分到的水田和旱田都不在一處。一家人的地分成好幾塊,東一塊西一塊,種起來不方便。每家都想把自家的地歸攏到一處,捱得近些,好打理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到時候他們就會相互協商,換地。你家的給我,我家的給你。或者補一些銀錢,或者用其他東西抵。談妥了,他們就會來找我們。”
扈滿倉接話,“我們出文書?”
“對!”盧村長道,“換地就算成了。他們拿著我們出的文書,到縣衙去備案。縣衙那邊認村裡的文書,只要上面寫清楚了換了什麼、換了多少、雙方都簽了字畫了押,縣衙就照著錄檔。”
盧承西愣了一下,“那豈不是好多人家都要換?”
盧村長點了點頭。
“每年村裡都有幾回這樣的事。分地的時候各家各處,分完了總要歸攏一下,才好種。今年咱們是剛來,兩個村的人合在一起,很多人彼此還不熟悉,換地的事恐怕要比往年拖得更久一些。”
扈滿倉沒有說話,只是把冊子又翻開來,藉著燈光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名字和數字,然後合上,塞進懷裡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開口了,“明日的事兒肯定不比今天少。”
他轉過頭看了扈長贏一眼,叮囑道:“明天多準備一些筆墨紙硯。紙裁好,墨多磨兩碗。今天用的墨,寫到後面都淡了,看不清字。”
扈長贏應聲:“知道了,爹。”
盧村長把手裡的油燈遞給兒子,“走吧,回去用飯。早些歇一歇。”
他轉過身,朝村子的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沉沉的田地。
田埂上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燈焰照到的那一小片是亮的,再遠一些,就是望不到頭的暗。
風從田野上吹過來,帶著草和泥土的潮氣,還有一點點稻子將熟未熟時特有的青澀氣味。
盧村長把腰又捶了一下,這回捶了兩下,然後轉過身,繼續走了。
扈滿倉跟在他後面,兩個人一前一後,走在田埂上。
扈長贏提著燈走在前面照路,盧承西跟在最後面。
兩盞燈隔了十幾步遠,一前一後地晃著,像兩隻飛得很低的螢火蟲。
田埂窄,走得不快。
扈滿倉的鞋底踩在土上,發出悶悶的噗噗聲。
盧村長的步子比他慢一些,腳步聲也更輕,有時候走幾步就要停一下,怕踩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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