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那麼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，眼淚越流越兇，從最初的無聲落淚，漸漸變成壓抑的哽咽，肩膀控制不住地輕顫。
活了五十六年，她向來爭強好勝，在港城貴婦圈裡風光無限，打理薄家上下說一不二，連對著丈夫薄盛天，都從未低過頭，更別提對著晚輩服軟。
可此刻，躺在這冰冷的病床上，看著身上連著的監護儀器，想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時日，那些藏在強勢外殼下的偏執與刻薄，全都成了紮在自己心上的刺。
她不是不明白，這些年薄宴臣的痛苦與偏執，全是因為當年弄丟了夏雪；
她也不是看不懂，兒子看著夏雪時，那藏不住的執念與懊悔。
可她偏偏拉不下臉。
就算當年夏雪嫁進薄家後，默默忍受了所有委屈，洗衣做飯打理家事，對她恭敬順從，從不頂嘴，她也依舊覺得是夏雪高攀。
是夏雪不知足，才會在五年前狠心逃婚，讓薄家淪為整個港城的笑柄，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夏雪身上，從未過半分反思。
直到此刻，生死關頭，死神近在眼前，她才真正幡然醒悟。
哪裡是夏雪配不上薄家，分明是他們薄家，配不上那樣通透堅韌、溫柔赤誠的姑娘。
是他們薄家，硬生生糟蹋了一個姑娘的真心，把她的隱忍當成懦弱，把她的退讓當成理所當然。
逼得她帶著身孕遠走他鄉，獨自熬過五年最艱難的時光，懷胎十月、分娩受苦，孩子牙牙學語、蹣跚學步，全是她一個人扛，薄家上下，沒有一個人陪在身邊，沒有出過一份力。
是她的刻薄，她的偏見，她的死要面子，成了狠狠推走夏雪的那隻手，也成了紮在兒子心口，永遠拔不掉、癒合不了的刺，毀了兒子一輩子的幸福，也讓念念從小就活在沒有父親陪伴的日子裡。
“媽……”
薄宴臣守在床邊，一直盯著母親的神色，終於察覺到不對勁，轉頭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去，一眼就看到了掉在床尾地上的病情報告單，再看向母親滿臉縱橫的淚痕，心臟猛地一沉，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。
他快步上前，彎腰想要撿起報告單藏起來，生怕刺激到本就虛弱的母親，卻被薄太太虛弱卻異常堅定的聲音攔住。
“別撿了，我都看到了。”
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全然沒了往日的強勢，只剩無盡的疲憊與悲涼，“顱內惡性腫瘤，中晚期，時日無多……我都懂了，你們不用瞞著我。”
薄宴臣身形一僵，喉結滾動了幾下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最終只化作一句乾澀的安慰：“媽，醫生說可以保守治療，只要好好休養，調整心態，一定會有轉機的，我們不放棄，好不好？”
“不用騙我了。”薄太太輕輕搖了搖頭，緩緩閉上眼，眼淚再次滑落，“我自己的身體，我清楚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，呼吸微微急促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才緩緩開口，
“阿宴，媽這輩子，活了大半輩子，做錯了很多事，糊塗了一輩子。可最錯、最悔的一件，就是當年對夏雪趕盡殺絕，處處刁難，生生逼走了她，也讓你弄丟了自己的媳婦，讓我弄丟了本該疼在心尖上的孫子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，錯已經犯下，傷害已經造成，我沒臉求她原諒，更沒臉主動去見她，畢竟當年，我那樣對待她，換作是誰，都不可能釋懷。”
說到這裡，她猛地睜開眼，伸手緊緊抓住薄宴臣的手，“可是媽時日不多了，沒多少日子可等了，媽這輩子，還沒抱過自己的親孫子，阿宴，你幫媽求一求夏雪，好不好？算媽求你了。”
“求她大度一次，求她帶著念念，來醫院見我一面。”
“我什麼都不求，就想親眼看看我的孫子，親口跟夏雪說一句對不起，認認真真道個歉。只要能了了這個心願，就算讓我立刻閉眼，我也瞑目了，再也沒有遺憾了。”
薄宴臣看著母親憔悴不堪的臉，看著她的淚水與懇求，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，疼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夏雪有多恨薄家，有多牴觸和他們往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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