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沒有逼念念原諒，也沒有逼自己釋懷，只是出於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最後體面，也是教孩子保留心底的善良，不帶著恨意麵對生命的落幕。
念念盯著夏雪溫和的眼神，猶豫了好久，小手慢慢鬆開媽媽的大腿，小步慢慢從夏雪身後走出來，低著頭，小臉緊繃，還是有些膽怯。
在夏雪鼓勵的目光裡，念念抿了抿小嘴，輕輕喊了一聲：“奶……奶奶。”
這一聲奶奶，輕飄飄的，卻像一道驚雷，狠狠砸在薄太太心上。
她瞬間控制不住，失聲哭了出來，眼淚洶湧而出，順著眼角滑落，打溼了枕巾，哭得渾身微微顫抖，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，怕嚇著孩子，也怕牽動身上的病痛。
念念見狀，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小步，薄太太顫抖著伸出手，輕輕環住孩子的後背，力道輕得不能再輕，像是抱著稀世珍寶一樣，生怕用力一點就碰碎了他。
僅僅抱了短短幾秒，就慢慢鬆開了手，她怕自己撐不住，也怕孩子不舒服，這份遲來的祖孫溫情，對她而言，已經是天大的恩賜。
“好寶寶，我的好孫子……”薄太太哽咽著，反覆呢喃著，哭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平復情緒，轉頭看向夏雪。
眼神里滿是愧疚與悔恨，沒有了往日的半分傲氣，只剩卑微與誠懇，她用盡全身力氣，撐起一點身子，對著夏雪，緩緩低下了頭。
“夏雪，是媽對不起你。”
薄太太聲音沙啞破碎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懺悔，
“我嫌棄你出身普通，覺得你配不上薄家，處處刁難你，給你臉色看，任由旁人欺負你，看著你受委屈卻袖手旁觀，我還逼著你離開宴臣，逼著你遠走他鄉，讓你一個人懷著身孕，吃盡了苦頭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，傷害已經造成，我沒臉求你徹底原諒，可我真的悔了，臨死之前，我真心實意跟你道歉，對不起，真的對不起。”
她死死盯著夏雪，眼裡滿是哀求，
“看在唸唸的份上，看在孩子還小，不能沒有爸爸的份上，你試著原諒宴臣一次，好不好？當年他也糊塗，也有錯，可他這些年，沒有一天不在後悔，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和念念，求你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，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……”
薄宴臣站在一旁，眼眶通紅，滿心期待地看著夏雪，他等著母親的道歉，等著夏雪的一句鬆口，哪怕只是一絲緩和的餘地，他都願意傾盡所有去珍惜。
可夏雪始終站在原地，神色平靜淡然，臉上沒有波瀾，沒有恨意，沒有同情，更沒有動容。
她輕輕牽回念念的手，把孩子護在身邊，語氣清冷，
“我今天來，不是為了聽道歉，也不是為了原諒，只是完成一個將死之人的心願，給念念一個見親人的機會。”
她的目光淡淡掃過薄太太，沒有絲毫溫度，
“當年的傷害，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，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、絕望、孤立無援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看在孩子的份上，我可以不追究，不記恨，但我絕不會原諒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看病床上痛哭失聲的薄太太，也不看一旁滿臉落寞絕望的薄宴臣，彎腰輕輕抱起念念，轉身就朝著病房外走去，背影挺直，步伐堅定，沒有一絲留戀，沒有一絲回頭。
薄宴臣站在原地，連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決絕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門口，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，才緩緩收回目光，喉間的澀意翻湧不止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病床上的薄太太早已哭脫了力氣，癱軟在枕頭上，望著天花板，眼淚無聲滑落，嘴裡反覆呢喃著“對不起”，可再多的歉意，也換不回夏雪的半句原諒，也彌補不了那些被蹉跎的歲月。
她清楚，自己這輩子，終究是帶著遺憾走了。
自那以後，薄太太的病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惡化。
顱內腫瘤持續擴散，壓迫神經，她時常陷入昏迷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，偶爾睜開眼，第一句問的就是念唸的情況，哪怕只是聽到薄宴臣說孩子一切安好，她也能攥著他的手，安安穩穩睡上片刻。
薄宴臣推掉了手裡所有的工作，暫停了所有應酬和會議，把薄氏集團的事務全權交給副手打理，自己寸步不離守在病房裡，成了醫院的常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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