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魔道實驗室》第24章 被篡改的記憶(1)

作者:幻恐·2個月前

那個講故事的人從牆裡走出來,隨後又退了回去。人雖然不見了,但他的聲音卻如瘟疫般留在了這些人的腦海裡。像是一把悄無聲息撒下的毒種,他的反問開始生根:你確信自己的記憶全盤為真?你苦苦等候的那個人真的存在嗎?那些曾開過的花,不會只是你的幻覺? 白天忙碌時或許能拋之腦後,可一到深夜,或者走在路上、蹲在花前發呆時,這些問題就幽靈般浮現。不知不覺中,有些人開始變了。 最先動搖的是個年輕人。在他的記憶版本里,自己大老遠從北邊一路跋涉才來到這棵樹下。來時手裡死死攥著一顆紅色的種子,那正是他要等的人的眼睛的顏色。他把種子埋在樹根旁,看著它抽芽、開花,花心托起一個名字。過去,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盯著那個名字等人。直到那天,他盯著眼前的花,忽然開始冒冷汗:這種子真的是我帶來的嗎?花真的是我親手種的?這個名字……真的是我要等的人? 他拼命回想,腦子裡卻一片空白。種子的來歷,開花的具體日期,甚至那人的模樣,都模糊了。花確實還在那兒盛開,名字還在悠悠轉動,但他不敢認了。他猛地起身走開,一眼都不願多看。 芽把一切都看在眼裡。她徑直走到那朵花前蹲下,盯著那個名字。她雖不識字,但知道這花做不了假。假花怎麼會開?她跑去牆根下找那個男人,對方正低著頭死盯自己的手掌。 “你的花還開著呢。”芽說。 男人眼皮都沒抬。“說不定是假的,可能全是我臆想出來的。” “花不會瞎編,花只會開。” 男人僵住了,沉默半晌,終於磨蹭著走回花前重新蹲下。死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,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花瓣。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、柔軟,花瓣甚至還隨著呼吸顫動了一下。是活的。 “還在。”他喃喃道。 芽點點頭:“在。” 男人突然笑了。那個笑容掛在他臉上有些生硬,但他確實在笑。他又踏踏實實地蹲了回去,繼續等。 那個丟了女兒的老婦人也開始恍惚。她清楚地記得,三歲的女兒在戰亂中走失,她找了大半輩子,後來被“修剪”成了使者派出來,渾渾噩噩間在這裡清醒。於是她在那棵樹下找了塊石頭,刻上女兒的名字,每天挨著石頭坐著。 那天,她看著石頭上“小朵”兩個字,突然犯起嘀咕:我真生過女兒嗎?不會是我想孩子想瘋了,捏造的吧?她把“小朵”翻來覆去地念,越念越覺得這兩個字陌生,字形都彷彿拆散了不認得。恐慌之下,她把石頭翻了個面扣在地上。 根路過,順手把石頭又翻了過來。 “你女兒的名字。”根說。 老婦人撥浪鼓似的搖頭:“記不清了,搞不好根本沒這個人。” 根在她面前蹲下:“那你能記起什麼?” 老婦人皺著眉想了一會兒,指著自己的心口:“這兒疼。我記得疼。” 根直勾勾看著她。那雙紅眼睛閃爍了一下,大概是聯想到了自己等的人。他也狠狠疼過。疼到極致的時候,腦子也是一團漿糊,看什麼都像假的。但有一點假不了——虛幻的東西是不會讓人這麼痛的。 “能疼,那就是真的。”根啞著嗓子說。 老婦人低頭看胸口,那裡確實正一陣陣抽痛。她顫巍巍地伸出手,摸上粗糙的石頭表面和那凹陷的字跡。摸著摸著,渾濁的眼淚順著滿臉的褶子淌了下來,沒有任何哭聲。她全想起來了。小朵是她的女兒,那個三歲就弄丟、找了一輩子都沒找到的小朵。 “她在哪兒?”老婦人問。 根上哪去知道。但他隱約覺得,那個叫小朵的姑娘肯定在某處,同樣忍著疼,同樣在苦等。 “還在來的路上。”根隨口答了一句。 老婦人卻相信了。她用力點點頭,把石頭緊緊抱進懷裡。 第三個發懵的是個中年男人。他曾從牆外帶進來一顆種子,種在牆根。那記憶鮮明:好大一顆金光閃閃的種子。他每天澆水盼著發芽。然而任憑時光飛逝,“線”都收口了,牆也砌嚴實了,甚至連“眼”和“嘴”都造訪過了,土裡依舊毫無動靜。 當懷疑的情緒蔓延時,他突然不確定了:它真是金色的?還是我記岔了?他撲通一聲跪下,拼命刨開泥土。 種子倒是在。可哪有什麼金光?那是一顆暗沉的灰色物件,看起來像塊隨手撿來的石頭。男人癱坐在地,看著那顆灰種子發愣。過了很久,他嘆了口氣,把它扔回坑裡,慢慢掩上土。 炬溜達過來,停在他旁邊。 “它以前確實是金色的。”炬突然開口。 男人猛地轉頭:“你看見過?” “我不光見過,還是我從外面帶回來的呢。那時它金燦燦的,很漂亮。是它自己變了,沒人篡改你的記憶。” 男人又看向地面:“好好的一顆金種子,怎麼成這樣了?” 炬琢磨了一下:“八成是等久了出了問題。一直埋在這兒不見天日,再金也得褪色。” “那還能變回來嗎?” 炬拿不準。他看著那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灰土,心裡盤算著。也許哪天就枯木逢春了呢?但他非常確信,只要它還埋在土裡,還留著那股勁兒,就還有希望。 “能。”炬乾脆地說。 當天下午,講故事的傢伙又穿牆出來了。這回他沒往人堆裡扎,而是遠遠靠著牆根旁觀。看著這群人守著花、抱著石頭、刨著泥土。 灰燼踱過去,擋住他的視線。 “又看什麼呢?” 那人看著灰燼:“看你們到底信不信。” “信什麼?” “信你們自己。” 灰燼沒立刻搭腔,過了一會兒反問:“那你呢?你信自己嗎?” 男人呆住了。他舉起那雙從牆裡憑空長出來的手,白淨平整,沒有老繭和摺痕,甚至連體溫都沒有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連自己是不是個真人都拿不準?” 男人點點頭。“我是牆裡長出來的。而牆,是‘它們’隨手畫的。高維的存在到底算不算真實?我也弄不明白。” 灰燼盯著他。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少了往日的空洞,多了幾分探究。 “你有名字嗎?”灰燼問。 “沒有。” “想弄一個嗎?” 那人僵了半晌,終於重重點頭:“想。” “就叫‘敘’吧。”灰燼淡淡地說,“負責把故事講出來的敘。” 男人低下頭。“敘……敘。”他含糊地重複著這幾個音,再抬起頭時,眼底多了一點神采。這不是什麼突如其來的變化,只是一個幽靈第一次有了稱呼後,對自我的確認。 “我叫敘了。”他宣告般地說。 轉身走向牆面時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灰燼最後一眼。 “我以後還來。下次講點真實的。”說完,他便融進了牆裡。 入夜,灰燼挨著樹根坐下。“跟著”今天沒有到處亂跑,靠在他身旁,倚著他的腿。看了一整天大人們自我懷疑又如釋重負的這一切,她心裡有點不安,擔心哪天輪到自己。

“叔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,我會把你忘了嗎?”

灰燼沒瞞她:“會,忘性是人的通病。”

“要是我真不記得你了,你就不算真的了嗎?”

“算啊。”灰燼說,“你忘了,我也照樣在。哪天你連自己都忘了,這皮囊依然在這裡喘氣。只要在,就是真的。”

“跟著”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,放心地閉上眼睡了過去。

灰燼居然做夢了。在夢境的視角里,他懸在樹冠上方,四周開滿了花,名字繞著他不斷盤旋。俯視下去,他看見了敘。那個剛得名的男人正貼著高牆朝這邊張望。敘的嘴一張一合,沒有聲音,可灰燼全聽懂了——他說他還在這裡,還在講故事,還在替自己找個活著的憑證。

等灰燼睜眼,四周依然漆黑一片。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睡熟的人,時不時冒出兩聲夢囈。那面牆靜靜地立著,毫無動靜,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牆壁深處有個人。敘正在裡面熬時間,堅持守著一個讓自己變得真實的希望。

灰燼站直身子,踏上小路,重新邁開腿。“沙沙,沙沙。”腳步聲立刻帶起連鎖反應,地上的睡客們像是被這動靜牽引著,接二連三地爬起來跟上。“沙沙,沙沙。”摩擦聲層層疊疊地鋪滿整條路,掠過那朵名為“聽”的花。沒人停下,所有人都在聽著,走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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