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魔道實驗室》第29章 故事的戰爭(1)

作者:幻恐·2個月前

“是”字苗破土而出後,牆外的喧囂徹底消失了。不是變小,是寂滅。像一個人說了太多話,終於喑啞。那些人站在牆腳下,聆聽著那片死寂,有的笑了,有的哭了,有的只是失神地站著。灰燼也在聽。聽得久了,他覺得那片安靜裡沉澱著某種東西。不是聲音,是重量。像一個人沉默不語,卻在執著地等待。 芽蹲在“是”字苗前,凝視著葉尖那滴露珠。露珠裡的“是”字依然清晰,只是轉動得極為緩慢。她伸出手,想去觸碰,又倏地縮了回去。不能碰,它還太小。那株幼苗在微風裡搖曳,纖細,筆直,像一個剛學會站立的嬰兒,搖搖晃晃,卻倔強地不肯倒下。 “它會長大的。”芽輕聲說。 灰燼站在她身旁,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 “長大了,會開花嗎?” “會的。開出‘是’字花。花裡頭,也藏著個‘是’字。” 芽沉默了片刻,問:“那‘不是’呢?‘不是’都去哪兒了?” 灰燼望向那道牆。牆體依舊柔軟,近乎透明,內部流淌著微光。那些破碎的“否”字,它們的粉末還懸浮在牆體裡,如同亮晶晶的塵埃。“在裡面。成了牆的一部分。” “還會出來嗎?” 灰燼不知道。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那些粉末就在那裡,不吶喊,不動彈,僅僅是存在著。這就夠了。 那天上午,有人開始在樹根旁畫圈。不是一個,是好幾個。他們用樹枝在地上劃拉,畫出一個巨大的圓,把樹根的範圍圈了起來。然後,他們站進圈裡,看著圈外的人。 “你們不能進來。”領頭的是個男人,臉很長,眼睛很小,頭髮灰白。他雙手叉腰,像一棵紮根的樹。“這裡是樹的根。根是樹的命。你們在外面踩來踩去,踩壞了根,樹就會死。所以,不準進來。” 眾人看著那個圈,又看看圈裡面。樹根深埋土裡,根本看不見。但那個圈就畫在那裡,彷彿根鬚已經破土而出,暴露在外。有人向後退了幾步,有人站著不動,有人眉頭緊鎖。灰燼走上前,站在圈的邊緣。 “根不怕踩。”灰燼說。 那個男人盯著他:“你怎麼知道?” 灰燼指了指那些在空地上踱步的人。他們日復一日地走,日復一日地踩,硬是走出了一條光滑的小路。根就在路下,依舊在生長。“踩不壞的。”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萬一踩壞了呢?誰負責?” 灰燼想了想,說:“沒人負責。根自己會長好。壞了,就自己長回來。” 男人看著他,那雙小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不是信,也不是不信,而是一種茫然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畫的圈。圈畫得很圓,刻痕很深。他抬起腳,想把圈抹掉,可抹了一半,又停下了。他就那麼站在殘缺的圈裡,一動不動。 那天下午,又有人開始講故事了。但和以往不同。從前是講自己,講過去,講等待。現在是講別人,講不對,講有錯。一個人站在樹根旁,指著另一個人,對周圍的人嚷道:“他講的,都是假的!他說的,根本不是真的!他等的人,壓根就不存在!” 被指的那個人漲紅了臉,站了起來:“你憑什麼說我的不對?你見過嗎?你知道我在等誰嗎?” 第一個人說:“我聽別人說的!你的事,大家都知道,早不是秘密了!” 兩個人就這麼吵了起來。聲音越來越大,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。有人說這個對,有人說那個對。再沒人聽別人說話了,所有人都在大聲說自己的。 根站在人群中央,看著他們爭吵。他那張說不清顏色的臉,又深沉了幾分。不是紅,不是白,也不是灰,而是另一種顏色——是聽多了喧囂,心裡漸漸沉澱下去的顏色。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:“你們在吵什麼?” 眾人安靜下來,看著他。 他繼續說:“你們的故事,是你們自己的。別人的故事,是別人的。你們若不信,可以不聽。若是聽了,不妨就信。吵什麼呢?” 第一個人低下了頭。第二個人也低下了頭。爭吵平息了。但那種爭吵的餘味,還瀰漫在空氣裡,盤踞在心裡,藏在那些沒說出口、仍在翻騰的話語裡。 那天傍晚,有個人從牆那邊走了過來。他不是從外面繞過來的,而是直接從牆裡面穿出來的。牆變得更軟、更薄、更透明瞭,人竟能直接穿行。那人走出來時,渾身是灰,衣衫襤褸,面容枯瘦。他走到灰燼面前,停下來,大口喘著氣。 “我是來講故事的。”他說。 灰燼看著他,想起了敘。敘也講故事,但敘的故事是從牆裡自然生長出來的。而這個人的故事,是從外面帶來的。“你講吧。”灰燼說。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展開。布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圖畫,描繪了一個人從出生到長大,從長大到衰老,從衰老到等死的一生。每個階段旁都注有文字,寫著該做什麼,不該做什麼。 “這是人的一生。人的一生,就該這麼過。”他把布舉高,讓所有人都看見,“出生,長大,結婚,生子,變老,等死。你們待在這裡,不走,不等,不結婚,不生孩子。你們活得不像人。” 他揮舞著那塊布:“你們應該跟我走。到外面去,過人該過的日子。待在這裡,是浪費生命。” 人們看著布上的圖,看著那些字。有的點頭,有的搖頭,有的不知所措。 炬站了起來,走到那人面前。“你打過仗嗎?” 那人愣了一下:“什麼?” “殺過人嗎?感受過疼嗎?” 那人搖了搖頭:“沒有。我來這裡是講道理的,不是來打架的。” 炬盯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道理,不是畫出來的。人,是自己活出來的,不是被你規定出來的。”他一把奪過那塊布,扔在地上,狠狠踩了一腳。布上頓時印上一個泥土的腳印,圖畫也變得模糊不清。 那人看著地上的布,看了很久,然後蹲下去,撿起來,拍掉塵土,仔細疊好,放回懷裡。“你們不信,”他說,“我走。”他轉身走向那道牆,走了幾步,又停下,回頭看著眾人,“你們會後悔的。”說完,他走入牆中,身影消失了。 那天晚上,灰燼靠著樹根坐著。跟著在他旁邊,依偎著他的腿邊。她目睹了白天的爭吵,也聽了那個人的道理,心裡有些亂。

“叔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個拿畫布的人,說得對嗎?人真的應該那樣活嗎?”

灰燼沉思了片刻。畫布上的人,出生,長大,結婚,生子,變老,等死。那是一種活法。但他們在這裡,走路,等花,種名字,也是一種活法。不一樣,但都是活。

“他說的,是一種活法。我們現在這樣,是另一種。沒有對錯。”

芽點了點頭。她靠著灰燼的腿,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
那天夜裡,灰燼做了一個夢。夢裡,他站在參天巨樹的頂端。無數的花朵在他周圍綻放,無數的名字在他身邊盤旋。他低頭看去,看見那些爭吵的人不再爭吵,而是在輕聲交談。他們說著自己的故事,並且耐心地傾聽別人的故事。說完,聽完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。那個拿著畫布的人不知何時又回來了,他靜靜地坐在旁邊,也在聽。聽著聽著,他把布從懷裡拿出來,鋪在地上。布上的圖畫,在那些故事的聲浪裡,開始生長、變化。不是被擦掉,而是長出了新的內容:出生的旁邊,長出了走路;長大的旁邊,長出了等待;結婚的旁邊,長出了栽種;生子的旁邊,長出了開花;變老的旁邊,長出了名字;等死的旁邊,長出了存在。

他醒來時,天還未亮。人們仍在沉睡。那個畫布上的人沒有回來。但灰燼知道,他一定就在牆的另一邊,同樣在傾聽,聽著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。

他站起來,走上那條被腳步磨亮的路,開始行走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

那些醒著的人,看著他的背影,也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
沙沙沙,沙沙沙。

無數的腳步聲,匯聚在那朵名為“聽”的花旁,不停地響著。

他們聽著,一直聽著。

他們走著,一直走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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