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壁日漸透明,像一塊正在消融的冰。透明到能看清對面人臉上的痣,看清他們走路時先邁出哪隻腳,甚至看清他們蹲下摩挲花瓣時,指尖的細微姿態。有些人的面容與這邊的人別無二致,只是衣衫顏色、頭髮長短、步履快慢有所不同。他們是從這邊走過去的,走了許久許久,久到長成了另一個模樣。 灰燼日日站在牆前,凝望著那些身影。他看見一個背影,很像根,卻比根更高、更瘦。那人走路的姿態和根如出一轍,微微弓著背,低著頭,彷彿總在地上尋找著什麼。他看了很久,那人始終沒有回頭。他又看見一個背影,很像芽,但比芽要矮小、豐腴一些。那人蹲下來撫摸花朵,姿勢也和芽一模一樣,先伸出右手,懸停片刻,再伸出左手。他望著,喉頭滾動,想呼喊,最終卻只是沉默。那不是她。 根走了過來,在他身邊站定,同樣望著那些背影。他看了許久,然後說:“那個人,不是我要等的人。我等的人,已經不會走路了。”灰燼轉頭看他。“那你等的人呢?”根指向那朵盛放的紅花,花上的名字仍在流轉。“在這裡。她在這裡。再也不走了。” 他蹲下去,久久地看著那朵花。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在他指間微微一顫,不是冰涼,是溫的。 “她要謝了。”根說。 灰燼凝視著那朵花。花瓣的邊緣,已開始向內捲曲。並非枯萎的蜷縮,而是另一種——是開到盡頭後,心滿意足準備合攏的姿態。根站起身,看著灰燼。 “等她謝了,我就走。去找她。她在這朵花裡等得太久,累了。我去陪她。” 灰燼望著他:“你找到她,然後呢?” 根想了想。“然後一起等。等花再次盛開,等名字再次流轉,等新的種子落下來。” 他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第一次看見那朵紅花時一模一樣。他轉過身,走回樹下,靜靜坐在那朵花旁,坐著,等一場花落。 那天上午,芽來找灰燼。她的臉比從前更白了,卻不是驚怕的慘白,而是另一種白,一種有東西沉澱在底下的白,像一張寫過字又被擦去的紙,留下淡淡的、磨損的印子。她站在那兒,手裡緊緊握著那顆黑色的種子。那顆從黑花裡結出的種子,她一直帶在身上,從未種下。 “我要走了。”芽說。 灰燼看著她。“去哪?” 芽指向那道透明的牆。“去那邊。我的影子,墨,在牆裡找到了自己的線。它要出來了,我想去接它。” “接了它,還回來嗎?” 芽思忖片刻。“不知道。或許回來,或許不。墨一旦出來,就是個嶄新的人了。它會有自己的路,自己的花,和自己的名字。我想陪它走一程。” 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圈黑色的印記。它還在,而且更深了。那是墨曾經緊握過的地方,握了三天三夜,留下的印子,再也不會消退。她輕輕摩挲著,然後抬起頭,望向灰燼。 “我走了,你的花還在。空空的。你還在等嗎?” 灰燼看著那朵屬於他的空花。灰濛濛的,沒有花蕊,花瓣微微內卷。它也會凋謝。謝了,也許就真的不再開了。 “不等了。”灰燼說。“等到了。花開了,就是等到了。空的,也是等到了。” 芽望進他那雙眼睛。裡面沒有淚,沒有光,只有一種極致的平靜——是等待有了結果之後,再也無須等待的平靜。 “那我走了。”芽說。 灰燼點頭。“去吧。” 芽轉身,走向那道牆。她走到牆前,停步,回頭望了他最後一眼。然後,她邁步走入牆中。牆體是柔軟的,她走進去,如同走入一池靜水。牆面盪開一圈圈漣漪,漣漪散盡,牆又恢復了平滑。灰燼站在原地,看著那片平滑的牆。他想起芽初來時,從乾涸的河床裡挖出黑土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走很遠的路回來。她種了那麼多東西,黑花開了,墨活了,她自己卻走了。 那天下午,更多的人開始離開。他們並非結伴而行,而是一個接著一個。他們走到牆前,靜立片刻,然後走進去。有的人回頭看了一眼,有的人沒有。有的人帶著種子,有的人帶著花,有的人帶著一塊石頭;也有的人,什麼都沒帶,只是走。根依然坐在那朵紅花旁,耐心地等著。花還在開,花瓣卷得更緊了。也許明天凋謝,也許後天,也許就在今夜。他不急,只是等。 述從牆裡走了出來,站在灰燼身旁。 “你不過去?”述問。 灰燼搖頭。“不過去。” “為什麼?” 灰燼指著那棵巨樹。“這裡還有人。還有人沒等到,還有人剛剛抵達,還有人剛剛播種。我走了,他們怎麼辦?” 述看著那些留下來的人。還有很多,比走了的多得多。他們有的在走路,有的在種花,有的在等自己的名字出現。他們不走。不是不想走,是還不能走。等的人尚未出現,種的花還未開放,自己的名字還沒被刻在樹上。 “你要守到什麼時候?”述問。 灰燼想了想。“守到不用再守的時候。” “什麼時候,是不用再守的時候?” 灰燼看著那朵空花。“不知道。但那一天總會到的。” 那天傍晚,跟著走進牆裡後,又走了出來。她每天都去走自己的路,走一遍,兩遍,許多遍。那條路不長,幾十步就到了盡頭。盡頭的牌子上寫著“是你”。她每天去摸一遍,摸完了,轉身走回來。今天她走出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樣東西。是一朵花,小小的,灰灰的,和他那朵空花一模一樣,卻沒有花蕊,也沒有名字。她把它遞給灰燼。
“在你的樹下撿的。是你的花謝了,落下來的。”
灰燼接過來。花瓣幹而薄,彷彿一碰即碎。他把它放在手心,凝視著。那朵花,竟在他手心裡,緩緩地融化了。化成水,化成汽,最後化成虛無。手心裡空無一物,卻留下了一圈印子,和芽手指上那圈黑色印記一般無二。不是黑的,是灰的,是他那朵空花的顏色。
他低頭看著那圈灰印,看了很久。然後抬起頭,望向那棵樹。那朵空花還在枝頭,仍在開著,並未凋謝。他手心裡的這一朵,是另一朵。是從那朵空花上落下的,還是從別處而來?他不知道。但印子在,這就夠了。
夜裡,灰燼坐在粗壯的樹根旁,背靠著巨樹。跟著在他身旁蜷坐下來,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腿上。她今天沒再去走自己的路,那條路她走了太多遍,累了。她就這麼靠著灰燼,閉上了眼睛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上有印子了,和芽姐姐的一樣。”
灰燼攤開手心。那圈灰印,在月光下,泛著微光。
“嗯。”
“是那朵花留給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花留了印子,是不是就不會忘了你?”
灰燼想了想。“還是會忘的。印子也會淡。但它留下來過,就夠了。”
跟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她依偎著灰燼的腿,沉沉睡去。
那天深夜,灰燼做了個夢。他夢見自己站在巨樹之巔,萬千花朵在身側綻放,無數名字環繞四周。那朵空花就在他面前,靜靜地開著。他伸手撫摸花瓣,觸感冰涼而柔軟,像自己的皮膚。花瓣在他指間,並未融化。他收回手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指尖上,那圈灰印清晰可見。他把帶著印記的手指,重新按在花瓣上。灰印亮了一下,花瓣也隨之亮了一下,是同一種灰色。然後,花瓣開始合攏。一片,一片,向內收斂,最終合成一個花苞。花苞從枝頭脫落,掉進他的手心。他握緊。花苞融化了,化成水,化成汽,化成虛無。手心裡,只剩下那圈不滅的灰印。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。那是他自己。是他用一生等待,等來的自己。他再也無須等待了。
他醒來時,天還未亮。枝頭的那朵空花,依舊盛開。他站起身,走上那條屬於他的路,開始行走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那些醒著的人,看著他走,也默默地跟隨著走起來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無數的腳步聲,匯聚在那朵名為“聽”的花旁,被它聽著。他們就這樣,一直聽,一直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