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燼等那朵花,等了很久。 從這棵樹還是小苗時,他就在等;從阿蟬還在時,他就在等;從“跟著”還牽著他手時,他就在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花,但每當樹上鼓出新花苞,他總會去看一眼。若不是他自己的,就繼續等。 那天早上,芽跑來找他,跑得很急,小臉通紅。“你的花,開了。” 灰燼愣了一下。他每天都看,今天卻還沒來得及。他跟著芽走到樹下,芽指著樹頂最高處的一根枝條。那裡開著一朵花,很小,比別的花要小上一半。它的顏色,不是紅、不是黑、不是白、也不是金,而是灰。和他醒來時,望見的那片天空一樣的灰。它就那樣靜靜地開著,不亮,不閃,只是在那裡。 灰燼仰頭看著那朵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,厚繭也還在,那些名字依然在身體裡盤旋。可那朵花裡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名字。是空的。 芽也看見了。花裡沒有名字,沒有字,沒有印記,什麼也沒有。只是一個灰濛濛的花骨朵,獨自開在那棵樹上。芽望著灰燼,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她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麼。他等了這麼久,卻等來一朵空花。 “也許名字還沒顯出來。”芽輕聲說。 灰燼搖頭。“不會顯出來了。” “你怎麼知道?” 灰燼指著那朵花。“它沒有蕊。沒有蕊的花,結不出名字。” 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朵花真的沒有花蕊。花瓣是灰的,很薄,近乎透明,裡面什麼也沒有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灰燼,只能默默地站在他身邊。 那天上午,灰燼一直站在樹下,看著那朵花。根來了,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紅來了,也只是看了一眼,同樣沒說話。炬來了,瞥了一眼,轉身就走。最後述來了,他看了一眼,仰頭對灰燼說:“你的花,是空的。” 灰燼點頭。“嗯。” 述又問:“你等的人,是誰?” 灰燼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 述沉默片刻。“那你等的,就不是人。” “那是什麼?” 述指著那朵空花。“是‘誰’這個疑問本身。你連等誰都不知道,所以你等的,是一個身份,一個‘誰’。” 他走了。灰燼站在原地,看著那朵空花。述說得對。他等的是誰?不是阿蟬,不是司徒星,不是蘇妙,也不是跟著。是一個影子,一個總在他心裡站著的影子,不走近,也不走遠。他問過自己無數次,那是記憶裡的人,還是他想象出的人?他不知道。如今,花開了,卻是一朵空花。也許,從來就沒有那個人。 那天下午,跟著沿著牆根來回地走。她走了好多圈,從這頭到那頭,再從那頭到這頭。走累了,就靠著牆根坐下喘氣。牆身是軟的,溫的。她閉上眼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 “你是誰?”一個聲音問。 跟著睜開眼,身旁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孩子,和她差不多大,也是個女孩。頭髮短短的,臉圓圓的,眼睛很亮。她穿著和述一樣的灰色袍子,但上面沒有紋路。她認真地看著跟著,等她回答。 跟著愣住了。她是誰?她是跟著。阿蟬給她取的名字。她跟著灰燼走路,跟著別人學走路,跟著等待該等的東西。她是跟著。可那只是一個名字,並不是她自己。 “我叫跟著。”她說。 那個孩子搖了搖頭。“跟著是名字。我問的是,你是誰。” 跟著又答不上來。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她不知道。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。她是灰燼身邊的跟著,是阿蟬的跟著,是樹下那個等候的人之一。但那些都不是她自己。她自己,究竟是誰?她想了很久,也想不出來。那個孩子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答案,便站起來,自己走了。
跟著沒有動,她仍坐在牆根下,看著那個孩子消失在牆的另一面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上有薄繭,有泥土,有走路磨出的痕跡。這是她的手。但手,並不是她。
傍晚時分,跟著去找灰燼。他還站在那朵空花下面,仰著頭,一動不動。跟著走到他身邊,也學著他仰起頭,去看那朵花。灰的,空的,沒有蕊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花,沒有名字。”
灰燼點頭。“嗯。”
“你難過嗎?”
灰燼想了想。難過嗎?或許有一點。但更多的是什麼?是看見那朵花空無一物時,心頭突然一鬆。不用再等了。那個要等的人,或許根本不存在。那就可以不等了。
“不難過。”他說。
跟著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今天遇見一個人,她問我‘你是誰’。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我知道我是‘跟著’,可‘跟著’不是我。”
灰燼低頭看著她。女孩的眼睛很明亮,裡面像有什麼東西在轉動。不是名字,是困惑,是問題。
“你想知道自己是誰?”
跟著用力點頭。“想。”
灰燼沉吟片刻。他自己又是誰呢?他是灰燼,是守樹人,是從灰燼裡爬出來的倖存者。但那些都只是身份和過往。他究竟是誰?他也不知道。
“或許,我們都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跟著望著他:“那怎麼辦?”
灰燼指了指那條路。“走下去。走著走著,也許就知道了。”
跟著想了想,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。她站起身,走回那條路,重新邁開腳步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這一次,她走得比先前慢了許多,每一步,像是在思考。思考她自己是誰。
那天晚上,灰燼靠著樹幹坐下。那朵空花就在他頭頂,在夜色裡,還是灰濛濛的,沒有光亮。他閉著眼,聽著遠處的腳步聲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他忽然想起了阿蟬。她等了一輩子,等到了那個男人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等誰。他呢?他不知道。也許他等的,從來就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朵花。一朵空花。等它開,等它謝,等它來告訴自己,不用再等了。
他睜開眼,再次仰望那朵花。它在夜幕中,依舊是灰的,不亮。但他看見花瓣邊緣似乎有一點微光,很淡,像呼吸一樣。那不是名字,而是別的東西,是他‘存在’的證明。
他笑了。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時一樣,有些生澀,卻很真實。但這一次,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何而笑。
因為花是空的,而他在這裡。他在看,在等,在守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夜裡,灰燼做了一個夢。夢裡,他站在那棵參天大樹的頂端。許多花朵在他周圍開放,許多名字在他身邊浮現。那朵空花也在,就開在他面前。他伸手,輕輕觸控花瓣,又涼又軟,像他自己的皮膚。花瓣在他指尖化開,變成一滴水珠,落在他的手心。水裡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倒影。他自己的倒影。
他凝視著那個倒影,看了很久。倒影也凝視著他。
那一刻,他明白了。他一直在等的人,原來是自己。等自己不再追問“我是誰”,等自己不再尋找“誰在等我”,等自己可以僅僅“存在”。
花之所以是空的,是因為他自己,就是那朵花。他不用再等了。他已經在這裡。
天亮的時候,他醒了。那朵花還在,灰的,空的。但他沒有再仰頭去看。他站起身,走上那條路,邁開腳步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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