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閃了五次之後就不再閃了。並不是不閃,而是閃得慢了一些。一次、兩次、三次等等。心跳變慢、穩定。灰燼每天都會站在門口數那些閃過的痕跡。一天一千次,一天一千次。根沒有改變,“完”沒有改變,“完”字苗沒有改變,金色小人也沒有改變。蟲子爬走了之後往南爬,再往更南的地方爬。可能會再回來,也可能會不回來。但是它一直在蛻皮、長成、又蛻皮。吃記憶也蛻皮。蛻一次就忘一次自己是誰。不知道自己是什麼,只知道吃。 根回來之後,走得十分緩慢,每一步似乎都踏在棉花上。他的臉更瘦了,眼睛更深了,白髮已經全白了。但是圓小人跑過來,抓住了他的一條腿。根低著頭看著白白胖胖的小人,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。 “我回來了。”根說。小人仰起臉來望著他。“你消瘦了。”根笑著蹲下身去讓小人摸一摸自己的臉。小人觸控到皺紋的時候,只覺得那一條條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。 “疼不疼?”小人問道。 根想了想。“不疼。不記得了,就不再疼了。” 小人把臉湊近到根的面前。有點涼,但又不冷。他抓著根不放。根也抓住了他,不放手。一老一小抱在一起。灰燼站在一旁,並沒有去打擾他們。 當天上午跟著去找那個叫“自”的孩子。門還是存在的,玉白色且通明。門檻看起來比以前低了一些。並不是門變矮了,而是她自己長高了。跨過門檻之後,走到那邊,在藍樹下站好。自仍然站在樹下,和往常一樣高,一樣瘦,一樣圓。一個人很高,一個人很低。 “你現在已經長高了。”自稱“自”的孩子點頭,卻說道:“沒有長高。” 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腳還很小,夠不到門檻。不會再長大了。就是原來的樣子,是過去的樣子。走上“自”的路之後,她就不再生長了。她停在那兒,等她的到來。 “你回來幹什麼呢?”“自”問道。 “想了想,回來再見你。” “自”笑了出來。笑的時候,她的笑容和往常一樣,很明亮,很柔和。“我仍然在。你看吧,看我的時候,一直看。伸出你的手來和我握手吧。”自的手是冰涼的,非常薄,像紙一樣。但是握在手裡就會變熱了。 “你也在變高。”她接著說。自搖頭否認。“沒有長。由於你的手熱了,你抓著我,我就覺得溫暖了。”
她放開手,轉身回到房間裡。“自”不挽留她,只是看著。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那天下午,根坐在小樹旁邊,靠在樹上。圓小人坐在他的腿上玩他的手指。根的手指很長,骨頭很大,指甲也很厚。小人撥弄著他的手指,一節一節的,彷彿在數數。到第五根的時候就停了下來,然後看著根的無名指。上面有一圈淡淡的印記,幾乎看不出來了。
“是什麼呢?”小人問道。根低頭看了看這圈印子。“沒有印象了,被蟲子吃掉了。但根知道,那是‘等’,是等過的那個人留下的。”
“就是花。”根說道。“花開過了之後,痕跡還存在。”
小人摸了摸那個印子,摸了又摸。“花還會開放嗎?”
根想了想。“會,也不會。但只要印子還在,就夠了。”
“會的,長大後你會見到的。”
小人點頭同意了。他靠著根的胸口,閉上眼睛睡著了。
傍晚時分,有一群人從門口走了進來。來的不止一個人,而是一群人。九個人,穿白色的長袍,在長袍上繡著金色的“完”字。跟之前從南方來的那個人不一樣,也和先前來過的人不同。面帶疲倦之色,並不兇惡、不冰冷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女人,年齡不大,面色蒼白,眼眸烏黑。在灰燼前面鞠躬的時候,她彎下了腰。
“來感謝的。”
灰燼看著她。“謝謝你。”
女子站了起來。“謝謝你讓根來守衛我們的樹木。蟲子咬到的地方,記憶會消失。它被擋住了。它吃掉了根的記憶,但是沒有吃到“完”的東西。我們所追求的“完”依然存在。”
她的懷裡有一顆透明的種子,上面有一個“謝”字。她給了灰燼一些種子。這就是他們送來的謝意。種下去之後會產生出一個叫“謝”的植物。開花之後結出果實。把種子種到土地裡,就會長出一朵朵“謝”字花。一直開放,一直謝掉。謝不盡。
灰燼接過了那顆種子。溫潤如玉,微微發亮。“謝”字在裡面轉,轉得慢而輕,彷彿一個人在點頭。灰燼蹲下身,在樹根旁的泥土裡挖了一個小坑。將“謝”字種子放進去之後,再蓋上土。土蓋上之後又亮了起來。金色的和“完”字花一樣的金色。女人看見亮著的地方之後就跪了下來。
“它有腿。”
灰燼點頭認可。“好的。”
女子跪了許久之後才站起來,轉身走出了房門。走到門口後,她停下來,回頭看著灰燼。“這是不會被忘掉的‘完’。謝謝。”她走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。九人跟在她後面一起走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,灰燼坐在樹根旁,挨著那棵樹坐著。在他的旁邊,有人靠在他的一側。根在另外一邊,靠著小樹坐著,圓小人坐在他的腿上。小女孩在很遠的地方抱著她的奶奶。奶奶已經長到可以碰到她的下巴了,灰色而溫暖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‘謝’字種子種下,開出的是‘謝’字花。要是蟲子來了,會吃掉‘謝’字嗎?”
灰燼看著黃色的土地。夜晚時也是亮的。“謝”在土中等待著。等待發芽、開花、謝。蟲子來了就會吃掉。吃了“謝”之後就忘記了“謝”。但是根守住了“完”。完還在。已經達到了目的。
“有可能是這樣的。但是謝不完,蟲也吃不完。”
她跟著點頭,靠在灰燼的腿上閉上眼睛睡著了。
那天晚上,灰燼做了一個夢。他在夢中站在那棵大樹的樹梢上。有很多花在他身邊開放。周圍的名字不停地轉動。低頭一看,發現一隻蟲子。它爬到了南方,到了“完”的國度的邊緣處。並沒有進去。停止不動之後就開始脫皮了。原來的皮已經破了,裡面就爬出了一個新生的蟲子。更小一些,顏色潔白。沒有嘴巴。不吃東西。慢慢地往北邊移動。回到乾涸的河流裡,再回到洞中。要回到裡面,脫去舊殼,把自己埋進土裡,等待著變成別的什麼。
他笑了。這和他以前笑起來的樣子不同。像是因為看到蟲子也會蛻皮、變化、等待,心裡舒展開來,才露出的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