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彬躬身應下,捧著文書輕步退出花廳,靴底踏過青石板的聲響漸遠。
廳內復歸寂靜,林世昌重新拿起案上的《中華日報》。
目光先是凝在“三級法院”四個黑體大字上,眉頭微蹙,隨即緩緩下移,落在版面角落那行“朝廷將在各省設新政督察司”的政令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,神色愈發沉凝。
數日後,英國駐廣州使館內,查爾斯的桌案上早已被信件堆滿,惠州、梅州、韶關等地洋行的求助信層層摞起,墨跡未乾的紙頁還帶著長途遞送的褶皺。
今日,又有訊息傳來,潮州太古洋行的通商事務亦遭阻撓,其困境與先前各地洋行的遭遇如出一轍。
“流民圍堵店鋪,進貨馬車被掀翻”、“夜間遭石塊砸窗,各地洋行損失超五萬銀元”
“立刻備車,去巡撫衙門。眼下這局面,唯有請巡撫大人親自出面,才能徹底解決。”
巡撫衙門外,黑色馬車緩緩停穩,查爾斯整理好燕尾服,按平胸前銀質勳章,才穩步走入。
守門衙役匆匆通報後,蘇昌恰好從內堂書房走出,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正廳高懸的“社稷楨幹”御賜牌匾,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,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,眉宇間滿是難以掩飾的自傲。
見查爾斯進來,蘇昌抬手示意:“公使先生請坐。”
待對方落座,才接過遞來的信函,指尖翻過幾頁,語氣平穩。
“地方流民擾亂通商秩序,本官已知曉。
廣東地方盤根錯節,有些商戶靠轉手洋貨謀生數十年,朝廷開放通商後利益受損,便暗地挑動流民。
部分地方官畏首畏尾,辦案拖沓,讓英商受了驚擾,這點本官會嚴肅處置。”
查爾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放下時杯底輕磕桌面。
“巡撫大人,我知曉地方政務繁雜,也清楚您一直傾力推動通商新政,自去年廣東省全境開放以來,英國在華新增企業已逾三十家,僱傭華工更超五百人,這份成效有目共睹。”
查爾斯語氣先緩,話鋒卻隨之收緊。
“只是眼下各地洋行與本地商戶的衝突若久拖不決,我國商人利益持續受損,已開辦的企業恐難以為繼。
屆時我無法向倫敦方面交代事小,萬一因此影響了兩國後續的貿易合作,反倒辜負了大人推行新政的苦心。”
查爾斯身子微前傾,語氣懇切,“能否請大人再督促地方,儘快讓各地洋行恢復營業,也讓鬧事者得到懲處?
英商只求能安心經營。”
蘇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放下信函道。
“公使先生不必擔憂,今日本官會下發政令,命各地知府三日內恢復洋行營業,緝拿鬧事者與幕後指使者,若敢敷衍,即刻革職。”
蘇昌話鋒一轉,語氣添了幾分威嚴。
“三日後,本官會親自赴各地巡察。凡是縱容鬧事的地方官,不論品級高低,一律革職查辦。
那些挑事的商戶,也按《大清律》從嚴懲處,絕不讓英商再受半分滋擾。”
查爾斯見他說得擲地有聲,緊繃的肩線終於鬆弛下來,神色也緩和不少。
“有蘇昌大人這句話,我便徹底放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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