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冊立的大典剛過，紫禁城的紅牆似乎還浸在禮樂的餘韻裡，連簷角的神獸都像是挺首了些脊樑。富察微晚牽著弘昭的手，沿著御花園的迴廊慢慢走著。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像極了弘昭剛會走路時，她也是這樣牽著他，一步一步教他踏穩宮道的模樣。
“昭兒，”富察微晚的聲音裡帶著笑意，指尖輕輕捏了捏兒子溫熱的掌心，“今日站在太和殿前，怕不怕？”
弘昭的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，或許是大典的莊重讓他拘謹，或許是此刻額孃的親暱讓他心頭溫熱。他搖搖頭，又輕輕點頭：“剛開始有些慌，想著阿瑪在龍椅上看著，額娘也在，就穩下來了。”
富察微晚輕笑出聲，抬手理了理他衣襟上歪斜的玉帶：“好孩子，以後這條路，要自己走穩了。”話音未落，就聽身後傳來一串輕快的笑語，帶著幾分熟悉的嬌俏。
“喲，這不是我們剛正名順的太子殿下嗎？”安陵容扶著宮女的手，身後跟著三個蹦蹦跳跳的孩子——七阿哥弘瑾，八阿哥弘祧，還有五公主璟姝。她如今己是恬妃，眉眼間褪去了早年的怯懦，添了幾分從容溫婉，只是看向富察微晚時，依舊帶著當年的親近。
弘昭一見他們，剛剛在大典上的肅穆便散了大半，只是被安陵容一打趣，臉頰又紅了起來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：“恬娘娘又拿兒臣說笑了。”
“怎麼是說笑呢？”安陵容走上前，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滿是欣慰，“從今天起，你可是儲君了，自然不一樣了。”她說著，故意拖長了語調，“不過也是，我們昭昭都十一歲了，是大孩子了。”
弘昭的耳根更紅了，小聲嘟囔：“兒臣都這麼大了，娘娘怎麼還像小時候那樣叫兒臣……”
“好好好，不叫了。”安陵容被他這副模樣逗笑，連忙擺手，“是恬娘娘失言了，以後叫你六阿哥，哦不，該叫太子殿下了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旁邊的弘瑾和弘祧就像兩隻小炮彈似的衝了上來，一左一右拉住弘昭的胳膊。弘瑾今年九歲，性子活潑，晃著他的胳膊喊：“六哥！你現在是太子了，是不是能讓阿瑪準我們出宮去玩了？我聽說城外的廟會可熱鬧了！”
更小的弘祧才八歲，是雍正最小的兒子，也是宮裡上下捧在手心裡的寶貝。他仰著圓圓的小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拽著弘昭的袖子搖來搖去，聲音奶聲奶氣的：“六哥帶我們去嘛！我想去看雜耍，還想吃糖畫！”他晃得最起勁，小小的身子幾乎掛在弘昭胳膊上，那股子嬌憨勁兒，任誰看了都心軟。
安陵容看著小兒子耍賴的模樣，無奈地搖搖頭，又看了看富察微晚，眼神里帶著點複雜的笑意。她有時真會恍惚，好像她和姐姐的孩子換了個性子——富察微晚的弘昭沉穩早熟，倒像她當年盼著的模樣；而她自己的弘祧，卻活脫脫像個被寵壞的小太陽，機靈得讓人沒辦法。或許是富察微晚這些年總給皇上調理身子，連帶著皇上自己也越發注重養生，竟真的安穩度過了當年太醫說的“十三載劫數”，才有了這幾個孩子承歡膝下的日子。
富察微晚看著幾個孩子鬧作一團，眼底滿是溫柔，伸手摸了摸弘祧的頭：“祧兒別鬧你六哥，他剛辦完大典，該累了。真想出去玩，回頭跟你阿瑪請旨，有你六哥幫你說話，準成。”
弘祧立刻歡呼起來，抱著弘昭的胳膊又晃了晃，才算作罷。璟姝在一旁拉著安陵容的衣角，小聲說：“額娘，我也想去，還想讓六哥給我買那隻會唱歌的布偶。”
孩子們的笑語像風鈴一樣，在迴廊裡盪開，連空氣都變得輕快起來。富察微晚看著這一幕，只覺得歲月靜好，彷彿這樣的日子能一首過下去。
可宮牆裡的時光，從不是一成不變的。
雍正十五年，皇上為己是太子的弘昭賜婚，太子妃是廢太子妃同支的瓜爾佳氏嫡女，端莊賢淑；又冊了赫舍里氏與鈕祜祿氏為側妃，皆是家世清白、品貌出眾的女子。婚禮定在雍正十六年，那一日，紫禁城張燈結綵，紅綢漫天，弘昭穿著大紅的喜服，在百官的見證下迎娶了太子妃，開啟了他人生的新篇章。富察微晚站在坤寧宮的臺階上，看著兒子意氣風發的模樣，眼眶微微發熱——她的昭兒，真的長大了。
只是誰也沒想到，這場盛大的婚禮，竟成了雍正帝最後的榮光。
雍正十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，寒風捲著雪粒子敲打著窗欞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養心殿內，燭火搖曳，映著雍正蒼白如紙的臉。他躺在龍床上，呼吸微弱，曾經挺拔的身軀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富察微晚緊緊握著他的手，那隻手冰冷而枯瘦，讓她的心像被冰錐扎著一樣疼。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，砸在他的手背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“西郎……西郎你別走……”她哽咽著，聲音破碎得不成調，“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輩子的，你不能丟下晚晚……”
雍正艱難地轉動著眼珠，看向她淚流滿面的臉。他想抬起手，像從前無數次那樣，為她撩起額邊被淚水打溼的碎髮，可那隻手重若千斤，剛抬到半空，就再也支撐不住，緩緩地垂了下去。
“晚晚……”他的聲音氣若游絲，卻帶著一絲溫柔，“朕這一生……有你陪伴……是朕的福氣……”他喘了口氣，眼神看向遠方，彷彿看到了他們年少時初遇的模樣，“你為朕生了三個孩子……他們都很好……朕放心……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富察微晚臉上，帶著最後的囑託：“弘昭……是個好儲君……他會比朕做得好……晚晚……別擔心……”
“西郎……”富察微晚泣不成聲，只能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，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他流逝的生命。
雍正看著她，嘴角似乎想牽起一個笑容，卻終究無力。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呢喃著：“晚晚……再喚我一聲……西郎……”
“西郎——！”
富察微晚的哭喊響徹宮殿，可回應她的，只有他永遠閉上的眼睛，和漸漸冰冷的體溫。
雍正十六年末，一代帝王駕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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