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西年的盛夏,紫禁城被熱浪裹得嚴實,儲秀宮的產房外卻透著比暑氣更甚的焦灼。弘曆身著常服,手裡攥著塊素色汗巾,在廊下踱來踱去,墨色的眸子裡滿是緊繃。廊柱上的纏枝蓮紋被日頭曬得發燙,他卻似渾然不覺,目光頻頻往產房的方向瞟——裡面的舒嬪意歡正經歷生產之痛,而他心裡揣著的,是比關切更復雜的期盼。
“皇上,您都站半個時辰了,要不先去偏殿歇會兒?”李玉小心翼翼地遞上摺扇,見弘曆沒接,又連忙收回手,“太醫院說了,舒嬪娘娘身子底子好,定能平安生產。”
弘曆擺了擺手,喉結動了動:“不必。”他要等,等一個能讓他心頭石頭落地的結果。太后這些年在後宮安插的棋子不少,舒嬪便是其中之一,若今兒生了阿哥,太后在前朝後宮的勢力怕是又要漲幾分,這絕非他願見。他只盼著,是個公主,最好……能讓他省心些。
正想著,產房裡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嬰啼,緊接著,又是一聲!弘曆猛地頓住腳步,連呼吸都漏了半拍。李玉剛要上前,就見產婆抱著兩個裹著明黃襁褓的嬰孩快步走出來,臉上堆著笑:“恭喜皇上!賀喜皇上!舒嬪娘娘生了,是兩位小公主!母女平安!”
“兩個……公主?”弘曆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襁褓上,那小小的拳頭正隔著布料輕輕動著,心頭的緊繃瞬間化開,連帶著額角的汗珠都似涼了幾分。他伸手碰了碰襁褓邊緣,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,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:“好!好!賞!產婆賞白銀百兩,伺候的宮人各賞二十兩!”
話音剛落,他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對蘇培盛道:“後宮妃位尚有一空,舒嬪誕下雙姝,勞苦功高,即刻晉為舒妃!”說著,又掰著指頭細數賞賜,“賞賜自不必說,首飾挑最好的送——點翠嵌珍珠歲寒三友頭花簪、金鎦銀鑲黑曜石蜻蜓草蟲頭簪、石榴包金絲珠釵、金絲香木嵌蟬玉珠,還有那套一色宮妝千葉攢金牡丹首飾,都給舒妃送去!”
李玉連忙躬身應下,心裡暗自感嘆——皇上這是真鬆了口氣,賞賜竟比當初慧貴妃懷孕時還豐厚。
而此刻的慈寧宮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太后剛聽完太監的稟報,手裡的玉如意“啪”地砸在桌上,翡翠珠子滾了一地。“又是公主!”她氣得胸口起伏,聲音裡滿是怒意,“哀家這三個棋子,竟沒一個能生出阿哥來!沒用的東西!”
李玉的徒弟進寶嚇得跪在地上,頭也不敢抬。太后深吸一口氣,指著門外:“滾!別在這兒礙哀家的眼!”待進寶連滾帶爬地退出去,她才靠在椅背上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——舒嬪晉了妃,生了雙姝,皇上定然愈發看重,她想借子嗣制衡皇上的心思,又落了空。
儲秀宮裡,舒妃意歡剛醒過來,臉色還有些蒼白,卻滿眼溫柔地望著床邊的兩個嬰孩。宮女正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換尿布,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小女兒的臉頰,聲音輕柔:“皇上呢?”
“回娘娘,皇上剛去前殿安排賞賜了,說晚些再來看您。”宮女笑著回話,“皇上可高興了,當場就晉了您為妃,還賞了好些珍貴的首飾呢。”
舒妃聞言,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,眼裡沒有半分因生了公主而失落的神色。她愛慕弘曆多年,從入宮的那天起,所求的不過是與心上人有血脈相連的孩子,至於男女,又有什麼要緊?“給孩子們取名字了嗎?”她輕聲問。
“皇上說,等洗三的時候再賜名呢。”
舒妃點了點頭,又望向孩子們,眼底滿是寵溺——有這兩個小傢伙在身邊,往後的日子,定不會孤單。
轉眼到了洗三之日,儲秀宮張燈結綵,一派喜氣。弘曆親自前來,抱著大女兒逗了半晌,才笑著道:“大的叫璟彤,小的叫璟淳,如何?”
“璟彤、璟淳……”舒妃唸了兩遍,眼裡滿是歡喜,“多謝皇上賜名,這名字真好。”
滿月宴更是辦得熱鬧,後宮嬪妃幾乎都來了,連一向不大出門的婉嬪都抱著剛顯懷的肚子前來道賀。弘曆賞了不少東西,儲秀宮的庫房都快堆不下了。
自那以後,儲秀宮便成了紫禁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。舒妃每日除了照料璟彤和璟淳,便是坐在窗邊臨摹弘曆的御詩。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,她握著筆,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,偶爾抬頭看一眼搖籃裡熟睡的女兒,嘴角便會不自覺地揚起。宮女們常說,舒妃娘娘如今的笑容,比儲秀宮的杜鵑花還要嬌豔。
這日,長春宮裡,富察琅嬅正陪著剛從太醫院回來的海蘭說話。海蘭如今是瑜貴妃,身子比從前好了許多,說起話來也多了幾分風趣。“姐姐,你是沒瞧見,昨兒我去御花園,正好撞見青櫻和金玉妍,兩人湊在一塊兒,眼睛都快瞪到對方臉上了。”海蘭捂著嘴笑,“聽說又在比誰先懷上阿哥呢,可偏偏兩人這幾年生的都是公主,青櫻都七個了,金玉妍也五個,加起來快把紫禁城一半的公主都包了,你說可笑不可笑?”
琅嬅聞言,也忍不住笑了起來,手裡的團扇輕輕晃了晃:“可不是嘛。青櫻的二公主璟兕都八歲了,五公主璟瑤、八公主璟薈、十公主璟意、十一公主璟寧、十五公主璟婭、十九公主璟漪,一個個都伶俐得很;金玉妍的六公主璟媛、九公主璟茹、十二公主璟恬、十西公主璟涵、二十公主璟雨,也都是嬌俏的模樣。可她們偏不滿足,一門心思要生阿哥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海蘭嘆了口氣,“姐姐,你說她們什麼時候才能打消這個念頭?後宮裡,有公主疼著,不也挺好的?”
琅嬅望著窗外的石榴樹,若有所思:“或許等她們想通了,便會明白了。不過眼下,看著孩子們都好好的,也算是件美事。”她想起自己的大阿哥永璉,如今己經九歲了,自出生起,她便悄悄給永璉服了健體丹、啟智丹和大力丹,如今的永璉不僅身子康健,更是文武兼備,上書房的先生常誇他是百年難遇的奇才,弘曆更是把他捧在了心尖尖上,早在去年,就悄悄把寫著永璉名字的立儲詔書放在了太和殿的“正大光明”牌匾後面。
還有八歲的永瑚、永曄、永曦,雖不是嫡子,卻也個個出色,在書房裡從不讓先生費心。琅嬅想著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——後宮子嗣興旺,皇子們個個成才,這便是她身為皇后,最想看到的景象。
正說著,外面傳來太監的通報,說是皇上來看大阿哥了。琅嬅和海蘭連忙起身相迎,只見弘曆牽著永璉的手走了進來,永璉身著寶藍色錦袍,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英氣,見了琅嬅,連忙躬身行禮:“皇額娘。”
“快起來。”琅嬅笑著扶起他,又看向弘曆,“皇上怎麼這會兒過來了?”
“剛從儲秀宮過來,瞧著璟彤和璟淳睡得香,就想著來看看永璉。”弘曆笑著說,目光落在永璉身上,滿是欣慰,“先生說永璉今兒又得了頭名,朕特意帶了賞賜來。”
琅嬅看著眼前的父子倆,又想起儲秀宮裡的舒妃和雙姝,還有重華宮懷著孕的婉嬪、鹹福宮胎相穩固的慧貴妃,心裡滿是安穩——這乾隆西年的夏天,紫禁城的風都是暖的,暖得讓每個人的心,都充滿了希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