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三年暮春，鍾粹宮的海棠花剛謝，十八公主璟熙的滿月宴便悄悄辦了。弘曆雖未親臨，卻按例賜了不少珍寶，連帶著“璟熙”二字的聖旨，也讓李玉親自送了去。陸沐萍抱著襁褓中的女兒，指尖輕輕劃過孩子柔軟的臉頰，眼底沒有失落，反倒藏著幾分安穩——正如她自己說的，先開花後結果，這公主，便是好兆頭。
可這安穩沒持續幾日，延禧宮與啟祥宮便幾乎同時傳來了發動的訊息。彼時弘曆正在養心殿批閱奏摺，聽到奏報時，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，墨汁在奏摺上暈開一小團黑點。他幾乎是立刻起身，對李玉道：“擺駕延禧宮！”——旁人或許不知，他與青櫻早年間有過“牆頭馬上”的私語情分，即便後來入宮闈紛爭，這份舊情也總讓他多了幾分偏向。
延禧宮門前的石榴樹剛抽出新葉，嫩綠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。弘曆站在廊下，雙手背在身後，時不時踮腳往產房方向望。他想起當年在御花園的牆角下，青櫻穿著粉裙，笑著遞給他一串剛摘的葡萄，那模樣鮮活得彷彿就在昨日。“皇上，您站累了，奴才搬張凳子來？”李玉輕聲問。弘曆卻擺了擺手，目光依舊鎖著那扇緊閉的產房門：“不用，朕等著。”
而啟祥宮那邊，氣氛卻淡了許多。慧貴妃高晞月披著厚厚的雲錦披風，坐在偏殿的軟榻上，手裡捧著暖爐，時不時咳嗽兩聲。她本就因寒症不耐累，若不是太后特意吩咐讓她照看著金玉妍，她是斷不會來這產房外受凍的。“嘉妃那邊怎麼樣了？”她對身旁的侍女問道，聲音帶著幾分虛弱。“回娘娘，產房裡還沒動靜呢，太醫說嘉妃娘娘身子康健，生產會順利的。”侍女連忙回道。高晞月點點頭，眼底卻沒什麼波瀾——金玉妍生男生女，於她而言，本就沒什麼干係。
此時的長春宮，卻是一派閒適。富察琅嬅靠在鋪著軟墊的窗邊，手輕輕覆在六個月大的孕肚上，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，還有一碟精緻的綠豆糕。海蘭坐在她對面，同樣護著孕肚，正拿著一塊梅花酥，小口小口地吃著。“姐姐，你說今日這兩位，會不會有一個能誕下阿哥？”海蘭嚥下嘴裡的點心，輕聲問道。琅嬅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眼底帶著一絲淺笑：“誰知道呢？不過看皇上對延禧宮的上心勁兒，倒像是盼著青櫻能遂了他的願。”
鍾粹宮的蘇綠筠，日子過得更顯自在。她坐在庭院裡的藤椅上，看著三歲的十三公主璟禾追著蝴蝶跑，手裡還搖著一把團扇。六歲的大兒子永璋早己去了阿哥所，宮裡只剩她和璟禾，倒也清淨。“額娘，蝴蝶飛遠啦！”璟禾跑回來，撲進蘇綠筠懷裡，仰著小臉撒嬌。蘇綠筠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，指尖輕輕蹭過自己的孕肚——她對生男生女本就不甚執著，只要孩子平安，便足夠了。
忽然，延禧宮方向傳來一陣響亮的嬰兒啼哭，打破了紫禁城的寧靜。弘曆猛地挺首身子，快步走到產房門口，心臟“砰砰”跳得厲害。產婆抱著襁褓掀簾出來，臉上堆著笑，卻掩不住一絲侷促：“恭喜皇上！嫻妃娘娘生了，是位小公主！”
“又是公主……”弘曆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來，他僵在原地，目光落在襁褓那抹淡粉的布料上，連伸手去接的念頭都沒有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深吸一口氣，語氣平淡地說：“按例賞，好好照顧嫻妃和公主。”說罷，他象徵性地湊過去看了一眼，只見那孩子皺著小臉，閉著眼睛，倒也康健，可他心裡的失落，卻像潮水似的湧了上來。
沒等弘曆從延禧宮的失落中緩過神，儲秀宮的訊息便傳了過來——金玉妍也生了。他連忙趕過去，剛到偏殿，就見高晞月扶著侍女站起身，對他道：“皇上，嘉妃娘娘生了，也是位小公主。”
弘曆腳步一頓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他走進內殿，看著產婆懷裡的另一個襁褓，連問都懶得問了。“賞，都按例賞。”他揮了揮手，語氣裡滿是疲憊——這一下，他又多了兩個公主，算上之前的，宮裡己有二十位公主，可阿哥，卻只有九個。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，心裡的急切像野草似的瘋長：這阿哥，怎麼就這麼難盼？
延禧宮內，青櫻剛從昏迷中醒來，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似的。她勉力睜開眼，聲音微弱地問：“孩子……是阿哥嗎？”阿箬低下頭，小聲回道：“小主，是位小公主，很康健。”青櫻的眼睛瞬間黯淡下來，她輕輕嘆了口氣，卻沒哭也沒鬧，只是閉上眼睛，在心裡默默盤算：等出了月子，她便好好調養身子，下次定要懷個阿哥。
儲秀宮裡，金玉妍的反應卻激烈些。她聽到“公主”二字時，猛地抬手揮開了乳母遞過來的參湯，瓷碗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，碎瓷片濺了一地。“我怎麼又生了個公主！”她嘶吼著，聲音因激動而顫抖，眼底滿是不甘。可沒過多久，她便冷靜下來，靠在床頭，對侍女道：“把那碗補藥端來，等我出了月子，定要讓太醫再給我開些調理的方子，我就不信，我這輩子都生不出阿哥！”
長春宮裡，海蘭看著琅嬅，笑著說：“姐姐，您瞧這嘉妃和嫻妃，倒真是有韌性，剛生了公主，就想著下次再拼了。”琅嬅放下茶盞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，在心裡默默想著：這二位，哪裡是有韌性，分明是有副“鋼鐵子宮”啊！這般接二連三地懷孕、生產，換做旁人，早就熬不住了，可她們，卻像永遠有使不完的勁，一門心思要生個阿哥。
弘曆坐在養心殿裡，看著案上那兩份“喜得公主”的奏報，只覺得心口發悶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眼前彷彿閃過二十位公主的笑臉，可那八個阿哥的身影，卻顯得格外單薄。他拿起硃筆，在奏報上籤下自己的名字，筆尖卻重重一頓——他知道，這後宮的“拼孕”之路，還遠沒到盡頭。而他期盼的那位阿哥，不知還要等多久，才能真正降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