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永壽宮雕花窗欞，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床榻上投下細碎金斑。文鳶還陷在半夢半醒的軟綿裡，只覺身側的被褥微微一動，帶著清冽龍涎香的氣息悄然遠離。她睫羽輕顫，尚未睜開眼，便聽見外間傳來低低的腳步聲，是蘇培盛特有的、輕而穩的步伐，伴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。
雍正己坐起身，玄色寢衣的領口鬆垮著，露出一小片白皙脖頸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目光掠過床榻上熟睡的文鳶，指尖在她垂落的髮絲上懸了一瞬，終究還是收回手，對著帳外低喚：“蘇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蘇培盛掀簾而入，躬身時衣襬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。他捧著疊得整齊的明黃色龍袍，腳步輕得像踩在雲絮上，生怕驚擾了帳內的人。雍正起身時，蘇培盛立刻上前，熟練地為他褪去寢衣，指尖翻飛間，龍袍的玉帶、朝珠一一歸位，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。
文鳶在帳內聽得真切，卻故意放緩了呼吸。她能想象出雍正此刻的模樣——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眉眼，晨起時或許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，但周身的帝王威儀從未消減。她原以為他會像昨夜那般，在她額間印下一個淺吻再離去，可首到外間傳來“皇上起駕”的通報聲，帳簾都未曾再動過。
“皇上，”蘇培盛緊隨雍正走出永壽宮正殿，見帝王腳步微頓，連忙上前半步，“是否要傳蘭嬪娘娘起身送駕？”
雍正抬手理了理龍袍的下襬，目光掃過殿外侍立的宮人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不必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遠處宮牆的飛簷上，忽然開口，“蘭嬪伺候朕盡心，即日起，晉封為蘭妃。”
蘇培盛心中一驚，面上卻依舊恭順：“奴才遵旨。那賞賜……”
“你擬個單子，”雍正抬手一揮，龍袍袖口掃過微涼的晨風，“點翠嵌珍珠歲寒三友頭花簪、金鎦銀鑲黑曜石蜻蜓草蟲頭簪、羊脂色茉莉小簪，還有那套一色宮妝千葉攢金牡丹首飾，盡數送往永壽宮。另外，浮光錦、月華錦、香雲紗、軟煙羅各取十匹，珊瑚手釧、絞絲銀鐲這些也挑最好的，讓內務府即刻送來，不得延誤。”
“奴才這就去辦！”蘇培盛躬身應下，看著雍正的明黃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，才快步轉身，差小太監去內務府傳旨。不過半個時辰，永壽宮門前便熱鬧起來——內務府的太監們抬著十幾個硃紅漆盒，浩浩蕩蕩地走來，盒蓋開啟時，各色首飾流光溢彩，錦緞的光澤映得宮人眼睛都亮了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，飛快地傳遍了六宮。翊坤宮裡，華妃正對著銅鏡描眉，聽宮女稟報時，手中的螺子黛“啪”地斷在妝奩上。她猛地轉過身，鳳目圓睜：“你說什麼？蘭嬪？那個剛入宮沒幾天的文鳶？”
“是，娘娘，”宮女嚇得雙腿發軟，“皇上今早從永壽宮出來，當場就封了蘭妃，還賞了好多東西，光首飾就有……有玲瓏點翠草頭蟲鑲珠銀簪、碧玉玲瓏簪，還有那支紅翡滴珠金步搖呢！”
華妃一把將妝奩掃落在地，珍珠、寶石滾了一地。她想起前日請安，自己本想找文鳶的茬，卻不知為何竟忘了說辭，只淡淡說了兩句便罷了。如今倒好，不過一夜侍寢，那女人竟成了蘭妃，與自己平起平坐！她攥緊了帕子，指節泛白：“好，好得很！看來這永壽宮，是該好好‘關照’一下了。”
坤寧宮裡，皇后正對著一串佛珠誦經，聽到訊息時，佛珠猛地卡在了指間。她緩緩睜開眼，眼底一片冰冷：“皇上……竟沒與本宮商量一句？”
剪秋站在一旁，低聲道：“娘娘，聽說蘭妃入宮時只是嬪位，如今剛侍寢就封妃，這待遇……怕是前所未有啊。若是日後她懷了龍裔，那豈不是要晉貴妃，甚至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皇后打斷她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本宮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。”她抬手撫了撫鬢邊的赤金纏珍珠墜子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，“剪秋，你去辦件事。找個可靠的人，在永壽宮的飲食、湯藥裡動點手腳，務必做得乾淨，別讓人抓住把柄。絕不能讓那蘭妃有機會懷上龍種。”
剪秋心中一凜，連忙躬身：“奴才遵旨，定不會讓娘娘失望。”
此時的永壽宮，己是一片歡騰。文鳶剛睜開眼，就見青黛捧著一件石榴包金絲珠釵跑了進來，臉上笑開了花：“娘娘！娘娘您醒啦？恭喜娘娘，賀喜娘娘！皇上今早下旨，封您為蘭妃啦！”
文鳶坐起身，揉了揉太陽穴，臉上並沒有太多驚喜。她早知道帝王的恩寵來得快，卻沒想到會這麼急。不過是一夜溫存，便從嬪位躍升至妃位，這樣的榮寵，既是恩典，也是隱患。
“娘娘，您看這些賞賜！”青黛拉著她走到桌前，開啟一個個漆盒，“有紅梅金絲鏤空珠花、鑲嵌珍珠碧玉步搖，還有這乳白珍珠瓔珞，戴在您身上定是極美的！”
文鳶掃過那些珠光寶氣，淡淡一笑：“這些東西，你們也別隻看著。永壽宮的宮人，每人賞半年月錢，讓大家都高興高興。”
青黛驚喜地睜大了眼：“娘娘您太好了！奴才這就去告訴大家！”說著便跑了出去，不一會兒，殿外就傳來了宮人們的歡呼聲，此起彼伏，滿是感激。
正說著，永壽宮的大太監李璇捧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，臉上堆著諂媚的笑：“娘娘，奴才給您道喜來了！皇上特意吩咐，今晚還來永壽宮歇著！”
文鳶拿起一塊軟帕，輕輕擦了擦手，示意青黛取來一個繡著蘭草的荷包。她將荷包遞給李璇，又指了指桌上的一盤元寶酥：“有勞你跑一趟來告訴本宮。這荷包你拿著，還有這元寶酥，是本宮剛讓小廚房做的，你也帶回去嚐嚐。”
李璇連忙接過荷包，入手沉甸甸的，知道里面定是不少銀子。他又端起元寶酥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，他一隻手端著食盒，一隻手揣著荷包，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，連背影都透著喜氣。
文鳶看著他的背影，緩緩走到窗邊。窗外的陽光正好，灑在她身上，映得她鬢邊的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微微發亮。她輕輕撫摸著簪子上的碧玉，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恩寵己至，接下來的路，怕是要更加小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