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懿點點頭,目光掃過那些盒子,眼底沒什麼波瀾。這些年海蘭送來的東西早就堆滿了屋子,從衣料首飾到吃食玩意兒,就沒有她想不到的。素心指揮著小太監開啟錦盒,裡面頓時露出了些新奇的物件——一隻玻璃制的鼻菸壺,壺身上畫著西洋的仕女圖,色彩鮮亮;還有一架小巧的望遠鏡,銅製的鏡身鍍著金,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娘娘說這是西洋進貢的物件,想著懿主在這兒悶得慌,拿來給您解解悶。”素心又開啟另一個錦盒,裡面是幾本裝訂精緻的冊子,“這是江南新出的畫本子,還有幾本遊記,寫的是塞外的風光,娘娘說您以前總想著去看看,現在先看看書解解饞。”
如懿拿起一本遊記,指尖拂過燙金的封面,嘴角微微勾起:“她倒還記得我以前的心思。”話音剛落,就見素心又捧過一個更大的錦盒,開啟來,裡面是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首飾——鳳釵、耳環、手鐲一應俱全,還有幾副精緻的護甲,有的嵌著珍珠,有的綴著寶石,流光溢彩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“娘娘說天氣暖和了,懿主出門散步時戴著,也好看些。”素心笑著說,“對了,娘娘還讓御膳房做了您愛吃的蓮子百合粥,還有幾樣小點心,都在食盒裡溫著呢。”
如懿沒起身,只是指了指桌邊的空位:“坐下說吧,跑這一趟也累了。”素心謝過恩,在桌邊坐下,又道:“娘娘還說,讓小祿子和雲袖他們多盯著些,您要是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,儘管跟他們說,別委屈了自己。”
如懿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小太監小祿子,他正低著頭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。這小祿子是海蘭特意塞進來的,說是自願伺候,可誰不知道,他在外面的月錢比宮裡的大太監還高,怕是巴不得在冷院長住。還有云袖,也是海蘭找的人,手腳麻利,心思細,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。
“知道了,”如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語氣淡淡的,“你回去告訴她,別總這麼費心,我在這兒挺好的。”
素心笑著應了,又說了些承乾宮的瑣事,比如西阿哥永琪最近又學會了幾首詩,說著說著,就到了該走的時候。她起身行禮,又叮囑了雲袖幾句,才帶著人離開。
等人走了,雲袖連忙上前,把那些首飾拿出來,小心翼翼地擺在梳妝檯上:“小主,您看這釵多好看,紅寶襯得您膚色更白了,明天出門戴著吧?”
如懿搖搖頭,重新躺回軟榻上,拿起話本翻了兩頁,又放下了:“懶得動,戴著沉得慌。”雲袖也不勸,只是笑著把首飾收起來,又去把食盒裡的蓮子百合粥端出來,盛了一碗遞給如懿:“那您先喝粥,這粥熬了三個時辰,蓮子都燉爛了,可香了。”
如懿接過粥碗,用小勺舀了一口,清甜的蓮子混著軟糯的百合,入口即化。她慢慢喝著粥,目光透過窗戶,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梅樹上。這棵梅樹還是她剛進冷宮時種下的,如今己經枝繁葉茂,每年冬天都開得滿樹繁花。這些年,她在冷宮裡的日子,倒比在延禧宮宮時還自在——不用應付宮裡的勾心鬥角,不用想著怎麼討皇上的歡心,每天除了吃就是睡,要麼就是看看書、散散步,活脫脫像條鹹魚。“小主,您要不要出去走走?今天天氣好,院子裡的梅花開得正旺呢。”雲袖收拾著食盒,隨口問道。如懿想了想,點點頭:“行啊,正好活動活動筋骨。”
雲袖連忙拿出一件藕荷色的披風,給如懿繫好,又遞過一個暖手爐:“外面風大,您披著點,彆著涼了。”如懿接過暖手爐,跟著雲袖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裡果然陽光正好,老梅樹上的梅花還沒謝盡,粉的、白的,一朵朵綴在枝頭,迎著風輕輕搖曳。如懿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著,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說話聲。她循著聲音望去,只見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宮娥正圍著一棵柳樹說話,她們都是先帝的妃嬪,如今都瘋瘋癲癲的,被關在冷宮裡。
“聽說了嗎?今天是大阿哥大婚的日子,皇上肯定要去喝喜酒呢!”
“皇上?哪個皇上?是先帝爺嗎?先帝爺還記得我嗎?”
“不對不對,現在是乾隆爺了,大阿哥是乾隆爺的長子,今天娶媳婦呢!”
如懿停下腳步,靜靜地聽著。大阿哥永璜大婚,她倒是忘了這回事。乾隆八年,永璜十五歲,也到了大婚的年紀。聽說娶的是伊拉里氏,家世普通,卻也是個體面人家的姑娘。乾隆雖然一向冷落純嬪蘇綠筠,可這畢竟是他的長子,想來還是會重視幾分的。
正想著,那些老宮娥忽然看到了如懿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她們跌跌撞撞地走過來,紛紛屈膝行禮,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:“給皇上請安!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如懿愣了一下,隨即忍不住笑了。這些老宮娥瘋了多年,早就認不清人了,見了穿著體面的人就以為是皇上。她也不戳破,只是微微頷首,慢悠悠地從她們身邊走過。聽著身後一聲聲“皇上萬安”,她心裡竟莫名覺得舒暢——在這冷宮裡,還有人把她當皇上一樣敬著,倒比在外面看那些趨炎附勢的嘴臉強多了。
回到屋裡,如懿又歪回軟榻上,雲袖端來剛做好的棗泥酥,放在小几上:“小主,嚐嚐這個,御膳房新做的,娘娘特意讓人送來的。”如懿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酥皮簌簌地掉在手上,棗泥的甜香在嘴裡散開,甜而不膩。她一邊吃著,一邊想著海蘭,心裡有些暖意。
這些年,海蘭待她是真的好。剛進冷宮時,她還想著怎麼出去,怎麼報復那些害她的人,可海蘭一次次送來東西,一次次派人安慰她,漸漸地,她就沒了那份心思。反正皇上早就把她忘了,這些年連問都沒問過她一句,她就算出去了,也不過是守著空房,倒不如在冷宮裡自在。海蘭就像把她當成了楊貴妃一樣寵著,要什麼給什麼,最好的東西都往這兒送,連飯都是一天六頓不重樣,從蓮子百合粥、桂圓紅棗粥到東坡肉、叫花雞,再到下午茶的各種酥點,就沒有她吃不到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