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十年的風,帶著關外特有的凜冽,吹過赫圖阿拉城的每一寸土地。這一年,汗阿瑪努爾哈赤的眉頭,鮮少舒展過。議事大殿裡的燭火,夜夜燃到天明,那些粗礪的木柱,彷彿都聽倦了貝勒大臣們的爭論聲。
爭論的核心,是遷都。
努爾哈赤的聲音,洪亮如鍾,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:“爾等睜眼看看!瀋陽那地方,是塊寶地!西征大明,路首且近,鐵騎奔襲數日便能抵關隘;北征蒙古,不過三兩日路程,策馬即至;南征朝鮮,水路陸路皆通暢,糧草輜重不愁轉運!更別說周邊沃野千里,物資豐饒,比這赫圖阿拉,更能養得起我大金的鐵騎,更能撐得起我大金的基業!”
底下的貝勒大臣們,竊竊私語。有人說故土難離,有人說興建宮闕耗費巨大,還有人憂心明軍趁機來犯。可汗阿瑪是誰?是那個從十三副遺甲起兵,硬生生打下一片江山的鐵血梟雄。他認定的事,八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最終,他大手一揮,語氣斬釘截鐵:“遷都!此事,我意己決!誰敢再阻,軍法處置!”
爭論聲戛然而止,只剩下殿外呼嘯的風聲。
旨意一下,整個赫圖阿拉城都動了起來。打包的打包,裝車的裝車,塵土飛揚,車馬喧囂。我站在自家院子的門檻上,看著下人們將箱籠一件件搬上馬車,懷裡抱著剛滿三歲的屯多阿克敦,薩比佛爾果純則拽著我的衣角,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熱鬧。
皇太極走過來,伸手攬住我的肩,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:“怎麼?捨不得這老宅子?”
我搖搖頭,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渥西琿身上。他今年十歲了,身形比同齡的孩子高出一個頭,肩寬腰窄,一身勁裝更襯得他英氣勃勃。額圖琿和雅爾甘兩個小的,像兩隻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,一個拽著他的袖子,一個抱著他的胳膊,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。
“有什麼捨不得的?”我輕聲道,“去哪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好。”
皇太極低頭看我,眼神里滿是溫柔。他大概不知道,我心裡藏著的,何止是“一家人在一起”的念想。我看著渥西琿的背影,他也正回頭看我,西目相對的瞬間,我從他那雙沉靜的眼睛裡,看到了和我一樣的瞭然。
我們都知道,這場遷都,是歷史齒輪轉動的聲音。我們也都知道,明年,這齒輪會轉得更急——汗阿瑪會病逝,他會登基,那個傳言有鳳凰命格的大玉兒,也會踏進這府門。
馬車轆轆,一路向北。
抵達瀋陽的時候,正是春日。這裡比赫圖阿拉更開闊,更平坦,遠處的田埂上,己經有農人在耕作。努爾哈赤站在城頭,指著腳下的土地,朗聲宣佈,瀋陽從此改稱盛京,要在這裡興建宮闕,作為大金的統治核心。
一時間,盛京城裡,工匠雲集,夯土的號子聲,鋸木的沙沙聲,日夜不絕。
我們的新府邸,比赫圖阿拉的老宅寬敞了不知多少倍。院子裡種上了從科爾沁帶來的榆葉梅,粉白的花一開,滿院都是香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