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玉軒成了華麗的囚籠。
封禁之初,胤禛甚至下令,甄嬛的吃穿用度一律按答應位分供給。昔日門庭若市,今朝無人問津,唯有院中那株海棠,不管人間愁苦,自顧自地開得絢爛。
甄嬛在最初的震驚、恐懼、委屈過後,是死一般的沉寂。她反覆回想那日的每一個細節,皇后的“疏忽”,姜忠敏的“提議”,吉服恰到好處的“破損”……一個可怕的念頭逐漸清晰:這不是意外,是精心策劃的局。而皇上,他真的一點都看不出嗎?還是……他順勢而為?
一日,她忽然抓住槿汐的手,眼睛亮得駭人:“槿汐,你告訴我,皇上當年,為何獨獨賜我‘莞’字?”
槿汐避不開她逼視的目光,良久,才啞聲道:“奴婢曾聽聞……純元皇后的小名,喚作‘菀菀’。草木茂盛之意。”
莞莞……菀菀……
甄嬛想起侍寢之夜皇上說她“莞爾一笑的樣子甚美”;想起情濃時他偶爾的恍惚;想起自己小產後失寵,復寵靠的是在倚梅園重現與純元相似的才情;甚至想起那日,他在睡夢中無意識喚出的“莞莞”,自己曾以為是愛稱而竊喜……
原來,從封號開始,一切就是錯的。
她引以為傲的才情容貌,她小心翼翼維護的“特別”,她以為兩心相許的深情,不過是因為她像另一個女人!一個他永遠得不到、忘不了的女人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甄嬛低笑起來,笑聲淒厲,眼淚卻瘋狂湧出。多年信仰,轟然崩塌。
就在這絕望的深淵裡,她卻發現自己懷孕了。這個孩子來得如此不是時候,像一根脆弱的蛛絲,懸著她搖搖欲墜的生命和家族岌岌可危的命運。
父親甄遠道不止被革職,更在獄中染上鼠疫,命懸一線。甄嬛走投無路,寫下一封血淚交織的信,連同當年胤禛所贈的“同心結”,託溫實初設法遞進養心殿。她賭,賭腹中皇嗣,賭往日殘情。
養心殿。胤禛正對著牆上純元的畫像出神,筆下不自覺寫著什麼。蘇培盛通傳甄嬛闖入時,他眉頭一皺,筆尖一頓,墨汁汙了信箋。
甄嬛不顧阻攔衝進來,跪地哭求:“皇上,臣妾父親年邁病重,求皇上開恩……”
“朕己下旨,甄遠道流放寧古塔,不必為奴,己是開恩。”胤禛語氣淡漠,帶著被打擾的不耐。
“皇上!”甄嬛抬頭,眼中盡是血絲,“當年安比槐之罪可審,為何我父親不可?皇上,您就唸在往日情分,念在臣妾腹中孩兒……”
“情分?”胤禛像是被這個詞刺痛,猛地揮手,案上紙筆被掃落,那封寫了一半的信飄到甄嬛腳邊。
甄嬛下意識拾起,目光落在字句上,如同被冰錐刺穿心臟——
“寄予菀菀愛妻:念悲去,獨餘斯良苦此身,常自魂牽夢縈,憂思難忘。縱得莞莞,莞莞類卿,暫排苦思,亦除卻巫山非雲也。”
每一個字,都化成燒紅的鐵,烙在她靈魂上。
縱得莞莞,莞莞類卿……暫排苦思……除卻巫山非雲也……
原來,她只是一個“類卿”的“莞莞”,一個暫時用來排遣苦思的替身,永遠不是他心中的“雲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