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燁漸漸長開，小小的一團，眉眼精緻，一雙眼睛格外清亮，總是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的一切，那雙眸子深處，偶爾會掠過一絲與週歲孩童全然不符的沉靜與深邃，只是那般神色轉瞬即逝，快得讓人無從捕捉。
我起初只當是孩子聰慧早慧，並未多想，只將他疼惜入骨，日日親自照料，餵奶哄睡，片刻不離。那日我正抱著他在窗邊曬太陽，小傢伙不知怎的，忽然定定地看著我，方才還安安靜靜的模樣，轉瞬便紅了眼眶，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，哭得委屈又傷心，小身子還不住地往我懷裡鑽，似是要將自己全然嵌進我懷中一般。
我一時慌了神，連忙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哄著，只當是他許久未見順治爺，心裡委屈鬧了脾氣，溫聲細語地安撫：“額孃的玄燁乖，不哭不哭，皇阿瑪忙著朝堂上的事，很快便來看你了，額娘陪著你，咱們一起等皇阿瑪好不好？”我抱著他輕輕搖晃，指尖拭去他臉上的淚水，小傢伙抽噎著，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死死黏在我臉上，目光裡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難以言說的依賴，哭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，只是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襟，不肯鬆開分毫。
我不知他這番哭鬧的緣由，只當是孩童心性，卻不知此刻這小小的身軀裡，裝著的是歷經一世帝王滄桑的靈魂，他望著我，心中百感交集，只覺上蒼垂憐，讓他重歸稚子之時，竟還能再見健在的額娘，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，足以讓他卸下所有帝王的鎧甲，化作此刻最純粹的孺慕與動容。
他恍惚間覺得，自己似乎記不清上輩子額孃的模樣了，可看著眼前我的眉眼，又覺得本就該是這般模樣，清絕溫婉，眉眼含情，疼他入骨。可轉瞬他又生出幾分疑惑，目光掃到立在宮殿門口的春桃、夏荷、秋菱、冬蕊西人，心中暗自詫異，上輩子額娘初入宮時只是個尋常庶妃，身邊何來這般體面的西位大宮女伺候？
正思忖間，殿外傳來了宮人通報的聲音，原來是內務府的人來了。小小的玄燁下意識便繃緊了身子，一雙清亮的眸子瞬間染上幾分冷意，惡狠狠地盯著門口進來的一行人，上輩子他幼時失恃，額娘早逝，他在宮中步履維艱，內務府那幫人最是趨炎附勢、狗眼看人低，往日里苛待刁難是常事，此刻見他們上門，他下意識便以為是來為難額孃的。
可他年紀尚小，這般兇狠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，非但沒有半分威懾力，反倒顯得有些憨態可掬。只見內務府的首領太監帶著身後一群抱著各式綢緞、珍玩、補品的宮人，一進殿便齊刷刷跪下，語氣恭敬至極，高聲道：“奴才等給宸妃娘娘請安，娘娘萬福金安！今日特來給娘娘與榮親王殿下送份例，皆是皇上特意吩咐內務府備好的上等好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