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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夏，永熙三年，九月十八。幽州（關東），遼西郡，寧遠縣。
晨霧未散，楊宅後院的槐樹己簌簌落黃。
六歲的楊鼎新踮腳趴在窗欞上，下巴抵著冰涼的木條，看一枚銅錢大的葉子晃晃悠悠砸在青苔上，濺起極輕的聲響。
他想起前世最後那輛闖紅燈的渣土車，鋼鐵與血肉撞擊的聲音，比此刻重得多。
那時她性別為女，三十八歲，紅圈所最年輕的女合夥人，領帶束得一絲不苟，正準備把助理小妹約到江邊告白。
再睜眼，卻是襁褓，卻是男身，卻是寧遠縣主簿家的三少爺。撒尿時只需站著，風吹褲襠，涼颼颼的，她——不，他——愣了半晌，笑出了聲，這一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喜歡女人了。
“三少爺，又在發呆。”
九歲的秋桃端著銅盆走過穿堂，袖口沾了井水的涼。
她踮腳把盆放在石階上，擰了帕子過來擦他的手，“我剛從正院回來，老爺、太太和錢姨娘正說少爺你開蒙讀書的事兒呢。”
小丫頭眼睛亮亮的，帶著丫鬟階層特有的、對八卦的虔誠。
楊鼎新“嗯”了一聲，指尖捻起那片黃葉，葉脈像前世地鐵線路，西通八達，卻再也回不去。
他抬眼，目光越過院牆，落在更遠的屋脊上，那裡蹲著兩隻烏鴉，尾巴一翹，撲稜稜飛起，像兩粒墨點濺進灰白的天。
這具身體的父親楊道和，此刻正在正房中堂裡，與嫡母王氏、生母錢氏，呈“品”字端坐。
楊鼎新被春杏領進去時，正聽見父親用指節敲桌，聲音不輕不重，卻帶著十年典史、五年主簿熬出的官威。
“寧哥兒，”他喚的是乳名，“明年你就七歲了，該讀書了。”
日光撒入，照出楊道和眼角細紋，西十八歲，正八品，左主簿，寧遠縣三把手，再往上只有縣令和縣丞。
楊鼎新垂眸，餘光掠過錢姨娘——二十五歲，肌膚如凝脂，眼尾卻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鋒利。
她正用指甲輕輕劃袖口，金線牡丹被撥得微微顫，像活物。
“你姨娘想讓你去錢傢俬塾，”楊道和頓了頓，瞥錢氏，“我沒允。”
聲音裡帶著對商戶出身妾室的輕蔑，也帶著對枕邊人的縱容。
錢氏抬眼，紅唇一彎，笑得像貓，毫不避諱地回視。
王氏端坐，手裡轉著一串沉香木佛珠，眼皮半闔，彷彿面前不是丈夫與妾室，而是戲臺上一齣《遊園驚夢》。
楊鼎新屏息，聽見自己心跳，咚咚，像更鼓，一聲聲敲在耳膜上。
他想起前世律所裡那些合夥人會議，股權、案源、利益交換，與此刻何其相似，只是換了佈景與戲服。
“我們家書香門第，”楊道和繼續，聲音裡浮起一層光，像給祖墳刷的新漆，“子弟自然要讀官辦社學。”
楊鼎新在心裡翻了個白眼：祖父是富農，父親舉人出身，離“書香”差著十萬八千里。
可他還是拱手，聲音清亮：“兒子省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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