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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內，錢德財著一件玄青首身，外披細葛短斗篷，膝上鋪一張小几，几上擺一隻剔紅食盒——盒裡是新炊的棗泥糕與一壺冷浸雪釀，權作清曉點心。
楊鼎新著蓮青紗衫，腰間懸一隻白竹鏤空香囊，內塞薄荷與樟葉，隨著車廂搖晃，散出淡淡涼意。
車輪碾過官道，發出均勻而鈍悶的“咕咚”聲，像遠處傳來的悶鼓。
道旁麥田己收，只剩短短的麥茬，農人尚未起身，唯有白鷺三五，被人聲驚起，掠過薄霧，翅尖沾了露水，在陽光下閃出碎銀。
錢德財放下車簾，取一塊棗泥糕遞給少年，笑道：“此去安東，得有些時日，咱們先吃塊甜的，壓壓晨風。”
楊鼎新接過，指尖觸到糕點微溫，心裡卻想著另一樁甜——可兒昨日塞給他的那枚荷囊仍懸在車廂暗鉤上，隨著車行輕輕搖晃，像一朵不肯閉合的蓮。
日頭漸漸升高，光線透過簾縫，在車內織出一道晃動的金線。
銅鈴叮噹，馬蹄得得，青呢車輪碾碎殘露，也碾碎少年心底最後一絲倦意。
他掀簾前望——東方天際，一線橘紅正破雲而出，像有人拉開巨幅錦緞，露出內層金燦燦的裡子。
寧遠去安東，第一程是去州城遼陽府，路程約麼西、五天。
楊鼎新雖然去過北京，但去州城遼陽卻是第一次。
在楊鼎新的記憶中，後世的遼陽在遼寧是一座五線小城市，車牌號排到了“遼K”，且不說與瀋陽、大連相比，其知名度恐怕都沒有“大城市”鐵嶺強。
可在清之前，遼東的行政中心那就是遼陽。大夏建國後，沿用遼陽為幽州治所，依舊為整個關東的行政中心。
這一路祖孫二人曉行夜宿，並未閒逛，第西日傍晚，趕在關城門之前，抵達了遼陽城。
遠遠望去，遼陽的城垣如一條蒼龍橫臥，鱗甲森然，二十里女牆起伏，把遼河平原的麥浪切成內外兩重碧色。
城樓上，青灰大磚縫裡鑽出的幾莖野草，被熱風壓得貼牆倒伏，卻仍綠得晃眼。
城門外的官道兩側，新麥己割，田埂上堆著黃燦燦的麥捆，散著暖甜的秸香。
作為關東的行政中心，這裡最不缺的就是各類官署。
城核心心，是幽州巡撫衙門，旁邊不遠便是遼陽府衙門。
遼陽府有襄平和蓮山兩個附郭縣，前者縣衙於城北，後者縣衙於城南。
幽南道理問總司、按察署，遼西路理問總署、巡按廳也在這裡。
與這些官署相比，軍方的遼安鎮總兵衙門則更為醒目。
二人只在州城小住一夜，次日清晨出發，向東繼續前行。
出遼陽城東門，驛道便一頭扎進了蓮山的餘脈。
六月的山風裹著溼涼的土腥，從車窗縫裡鑽進來，像貓舌頭舔過臉頰。
馬車沿太子河支流蜿蜒，左側崖壁刀劈斧削，巖縫裡迸出一簇簇野山櫻，粉白花瓣被風一抖，紛紛揚揚撲進車廂；右側則是深澗，水聲在谷底碎成銀線，偶爾有蒼鷺掠過，翅尖挑起的日影晃得人眼花。
再往前，路陡然收緊，古松夾道，樹幹上纏著手臂粗的藤蘿，蟬聲密密匝匝，像給整條山道罩上一層鳴叫的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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