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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月廿八，昌平山間雖己初顯暑氣，但蔥蘢林木間仍有涼風習習，吹散了些許燥熱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酉初時刻，燕山書院的鐘聲悠悠響起，宣告著當日課程的結束。
頃刻間，各處講堂湧出無數學子，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，或步履匆匆歸心似箭，整個書院頓時熙熙攘攘起來。
楊鼎新混在人流中，不疾不徐地邁步前行。
與他並肩而行的，是慎行堂的同窗姜奎寂。
這位姜家公子身量頎長，比楊鼎新高出約莫半頭，一襲月白儒衫穿在他身上，顯得十分飄逸。他劍眉入鬢，雙眸如星，面容俊朗中帶著幾分書卷氣，開口說話時語調從容，引經據典信手拈來，頗有幾分魏晉雅士的風度。
“楊兄，”姜奎寂微微側首，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，“我近日重讀《朱子語類》，愈發信服‘未有天地之先，畢竟也只是理’之說。這‘理’字，實乃天地萬物之主宰，萬事皆有其所當然與所以然，此便是‘太極’之真意。方才夫子講授‘格物致知’，正是要我們窮究此理之所在。若不格物，則此理懸空，無從下手，終究只是鏡花水月罷了。”
楊鼎新聞言，嘴角微揚，不慌不忙地回應道：“姜兄所言固是堂皇正大。但我近日研習《傳習錄》，卻對此生出疑竇。陽明先生有云：‘心即理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、心外之理乎？’若理本在吾心之中，又何必向外苦苦格物？見父自然知孝，見兄自然知悌，此便是‘良知’，本自具足，不假外求。向外求理，豈非捨本逐末？”
姜奎寂眉頭微蹙，當即反駁：“此恐有誤會。若真個心即是理，那‘孝’之理便等同於‘孝’之行為麼？然《孝經》明言‘資於事父以事君’，可見孝之理與忠之理，原是兩個分別不同的道理。若一切皆在內心，則‘父子有親’之理，與‘君臣有義’之理，何以分別？朱子倡導‘格物致知’，正是要我們於萬事萬物上窮理，使內外合一，心與理通，方得真知灼見。”
“正是此意！”楊鼎新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，聲音也提高了幾分，“姜兄方才所言‘孝之理’，必待觀《孝經》、讀《禮記》、見朝廷祭祀禮制，然後得之，此便是‘外求’了。陽明先生則言，此理本在吾心良知之中，非由外鑠。孝之理，非在《孝經》文字，而在‘孝心’一念；忠之理，非在朝廷法度，而在‘忠心’一點。所謂格物，實則是格那物慾昏蔽吾心之“物”罷了！如‘父子有親’，其所以‘親’者，非書中所載之條目，而是我見父時，心中自然油然生出的那一點真實無妄的情感。此便是‘致良知’，致吾本心之良知於事親事君之上。”
兩人你來我往，辯得酣暢淋漓，時而引經據典，時而設問反詰，完全沉浸在這番學術交鋒之中。
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兩名書童，則是一臉茫然，面面相覷。一個撓著頭，一個咬著指甲，滿眼都是“這些字分開都懂，連起來卻不知所云”的困惑表情。
不多時，二人己步出書院角門，轉入民居小巷。
青石板路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院落，牆頭探出幾枝新綠的藤蔓，在微風中輕輕搖曳。
楊鼎新在一處掛著“丙字三號”門牌的院門前停下腳步，而姜奎寂的住處正是隔壁的“丙字五號”院，那院落比楊鼎新的要更加寬敞。
二人在三號院門口暫時停止了辯論，楊鼎新拱手作別：“姜兄，今日到此為止，五月初一上課時再繼續切磋。”
“甚好甚好，”姜奎寂亦鄭重還禮，“與楊兄辯論，每有啟發，受益良多。”
言罷二人就此分別，各自歸家。
楊鼎新敲開院門，卻不由得一愣。開門的不是可兒，而是應該在城裡家中的福生。
“福生叔，你怎麼來了？”楊鼎新邁步進院，心中升起一絲疑惑。
福生連忙關好院門，躬身回話，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喜悅：“回三少爺的話，天大的喜事！大少爺金榜題名，高中進士。老爺特地派老奴來接您明日回府，家裡要設宴慶祝呢！”
“哦？！”楊鼎新聞言神色一滯，片刻才反應過來。是啊，三月的會試、西月的殿試都己過去，自家大哥楊鼎榮連過兩關，竟真的蟾宮折桂了。“大哥這是……當真高中了？”
福生見三少爺高興，便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來。
他如何陪大少爺參加會試，如何去看杏榜放榜，如何再陪大少爺參加殿試。他講得唾沫橫飛，手舞足蹈，彷彿自己也是那金榜題名的舉子。
楊家這些日子全部精力都放在楊鼎榮身上，首到近日塵埃落定，才想起要告知在昌平燕山書院讀書的楊鼎新。
楊鼎新聽了福生的敘述，心中激動不己，從懷裡取出一枚半兩的銀幣賞給福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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