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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南京去往廬江，走陸路三百多里，官道平坦，但因夏日炎熱，吳夫子定了規矩——早晚行路，午間納涼，日行不過五、六十里。這是遊學，不是行軍，要“觀察民風”，不能走馬觀花。
於是，這一程走了五天。
六月盛夏，正午的日頭像一盆炭火，烤得人頭皮發麻。學子們便在路邊的驛站或樹蔭下歇息，或讀書，或弈棋，或聽諸位夫子講沿途的歷史掌故。鄭奎寂帶了副小型棋具，常與楊鼎新手談一局；還有人帶了笛子，吹起江南小調，引得田間勞作的農人駐足張望。
第三日，過馬鞍山。吳夫子指著遠處的山巒：“那是宋代名臣虞允文破金兵之處，‘採石磯大捷’，以少勝多，保全了南宋半壁江山。”
第西日，過巢湖。湖面煙波浩渺，漁舟點點，有人吟起“湖光秋月兩相和”，被吳夫子笑罵：“現在是六月，哪來的秋月？”
第五日，黃昏時分，廬江城威武門終於在望。
一百餘騎佩劍乘馬的隊伍，著實讓守城的軍士緊張了好一陣子。守城軍校手按刀柄，厲聲喝問：“來者何人？”
吳夫子策馬上前，遞上南京留守司簽發的路引文書：“紫金山學堂，明法科遊學學子，請入城。”
那軍官查驗再三，又派人飛報州衙、府衙，確認無誤後，方才放行。
廬江城，素有“鐵打之城”的美稱。入城後，楊鼎新方知這稱號的由來。
城池周長約二十六里，主城牆高二至三丈，基寬兩丈，頂部竟能容車馬並行。城外的護城河，寬約八至十丈，深達一至兩丈，引金斗河水環繞，像一條碧綠的玉帶，將城池牢牢護住。
“這城，”鄭奎寂在馬上低聲道，“比南京差些，但比一般的城池，雄偉多了。”
“是州治所在，”楊鼎新解釋，“自然得修得堅固些，要不如何鎮得住場面？”
吳夫子帶著正典堂的二十人，在城中游覽了三日。除了本地名勝，他們還去了皖北道理問總司衙門，觀摩佐輔官如何處理公文，聽大理官講解本地的重案要案。夜間，眾人聚在客棧中，各寫筆記，相互參詳。
但廬江府附郭縣的名氣，其實比府城更大——合肥。
楊鼎新看到合肥縣衙時，心中一動。前世的歷史書中，“合肥”出現的頻率，遠超過“廬江”或“廬州”。三國時的張遼威震逍遙津，八百對十萬；南宋時的淮西軍變，讓其北伐大計夭折。這座城池，是江淮之間的鎖鑰，是兵家必爭之地。
六月廿一，眾人從廬江城南薰門南下，前往皖州的另一處重鎮——安慶府。
這一程將近西百里，依舊是騎馬走官道。但夏日多雨，途中遇了幾場暴雨，道路泥濘，馬匹難行，又走了五日。
安慶府城，地理位置更為險要。吳夫子在馬上介紹：“萬里長江此封喉，吳楚分疆第一州。此處是南京的上游門戶，若安慶失守，南京便危如累卵。”
此處城池規模比廬江小，周長約十二里，但因臨江而建，不僅商賈雲集，又有軍隊駐紮。江面上帆檣如林，碼頭上苦力穿梭，一派繁忙景象。
楊鼎新注意到，不僅城外的陸軍兵營駐紮，旌旗招展，江邊更有水師營寨數座，戰船連綿不絕。
六月廿六、廿七，學子們在安慶遊覽之外，還去了府城的牢獄，觀察囚犯的待遇。
六月廿八，清晨。
一艘大船停泊在安慶的江邊碼頭。這是學堂專門安排好的，此船可容納百餘人與馬匹。學子們牽馬登船，將韁繩系在艙底的木樁上，然後登上甲板，望著漸漸遠去的安慶城。
“順流而下，”吳夫子站在船頭，鬍鬚被江風吹得飄動，“兩日，便到南京。”
船行江上，比騎馬輕鬆許多。學子們或聚在艙中高談，或倚在船舷看景，或聽夫子們講長江的航運與律法——沿江的關卡如何徵稅，水匪如何剿撫，船民的糾紛如何調解。
楊鼎新與鄭奎寂站在船尾，望著翻湧而起的白色浪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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