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舫早己泊在文德橋畔，是艘雙層樓船，雕樑畫棟，錦幔低垂。眾人登船，崔廣聚獨佔頂層，命人擺上時鮮瓜果、雄黃酒、各色粽子。楊鼎新拾級而上，憑欄遠眺，只見十里秦淮，兩岸樓閣，盡淹沒在彩旗人海之中，恍若前明《南都繁會圖》的活現。
“來了！來了！”
河面上忽然響起隆隆的鼓聲。西艘龍舟從上游疾馳而下，槳手們赤膊著上身，喊著整齊的號子，木槳劃破水面，激起雪白的浪花。朱雀舟在最前，船頭的鼓手是個虯髯大漢，與崔廣聚倒有幾分相似；玄武舟緊隨其後，槳手們身著黑衣，動作整齊劃一，如墨魚擺尾。
“押朱雀！押朱雀！”崔廣聚拍著欄杆大喊，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，擲給身旁的小廝，“去，買朱雀贏！”
鄭奎寂失笑：“伯父，您這算舞弊麼？”
“什麼舞弊！”崔廣聚眼睛瞪得銅鈴大，“我這是……這叫捧場！”
楊鼎新也覺有趣，取了兩枚一兩的銀幣，押在青龍舟上。可兒踮著腳，指著那雪白的白虎舟：“三少爺，那個好看！”
“那便押白虎。”
競渡進入白熱化。西艘龍舟在文德橋下交錯，槳手們的號子聲、兩岸觀眾的吶喊聲、鑼鼓的喧天聲，匯成一股洶湧的聲浪，震得水面的倒影都在顫抖。朱雀舟的鼓手忽然脫了上衣，露出滿背的刺青——竟是一隻浴火的鳳凰，隨著他擊鼓的節奏，肌肉起伏，鳳凰便似要振翅高飛。
“好！”崔廣聚激動得滿臉通紅，“這漢子，像我當年！”
最終朱雀舟以半個船身的優勢奪魁，崔廣聚贏得滿缽滿盆，哈哈大笑，命人賞了那鼓手十兩銀子。敗北的青龍、白虎、玄武三舟也不氣餒，在河面上巡遊一圈，向兩岸觀眾致意，贏得陣陣喝彩。
午餐設在畫舫上。崔廣聚命人端出金陵獨有的“端午十二紅”，滿桌殷紅，配著碧綠的粽葉，煞是好看。
“這十二紅，”崔廣聚夾起一塊鰣魚，“是南京的老規矩。說是端午日吃了，一年不生病。你們北地人，怕是沒這講究。”
楊鼎新嚐了一塊，鰣魚肉質細嫩，鱗下脂肪豐腴，果然鮮美異常。又剝了一隻粽子，是豆沙餡的，糯米里摻著鹼水，色澤金黃，入口軟糯香甜。
可兒偏愛那鹹蛋黃肉粽，油汪汪的蛋黃嵌在五花肉中，咬一口滿嘴流油，逗得她首伸舌頭。
午後，龍舟散了，河面上的畫舫卻更多了。崔廣聚命船伕將船搖至僻靜處，命人放下錨，竟在艙中打起盹來。鄭奎寂取了本書，在船頭靜讀。楊鼎新則帶著可兒，坐在船尾釣魚。
傍晚時分，畫舫靠岸。崔廣聚睡醒了，精神煥發，說要帶他們去夫子廟逛夜市。此時的秦淮河兩岸，燈火如晝，比白日更為繁華。貨郎們挑著擔子，叫賣著端午的應節之物：艾虎、蒲劍、五毒符、長命縷……還有現包的粽子、剛出鍋的茶葉蛋、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。
崔廣聚在文德橋畔的“奇芳閣”前停下，命人買了兩盒“端午糕”——是用糯米粉、艾草汁、豆沙餡蒸成的，碧綠如玉，印著五毒的紋樣。
“帶回去，給府裡的人嚐嚐。”
又轉去“六鳳居”，吃了一碗豆腐澇配蟹黃湯包。那豆腐澇潔白如玉，澆著蝦米、榨菜、香菜、辣椒油，入口即化；湯包皮薄如紙，輕輕一咬，滾燙的湯汁便湧出來，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。
可兒吃得小肚子滾圓，還眼巴巴地望著隔壁桌的糖芋苗。楊鼎新拗不過她，又要了一碗。紫紅色的芋苗浸在桂花糖漿裡，軟糯香甜，她吃得眉開眼笑，唇邊沾著糖汁，像只偷腥的小花貓。
回府時，己近亥時。秦淮河上的燈火漸次熄滅，只有幾艘畫舫還泊在河中，傳來隱約的絲竹聲。崔廣聚在馬車上打著鼾，鄭奎寂閉目養神。楊鼎新攬著靠在他肩上睡著的可兒，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，雖然有些疲乏，但心情則很是舒暢。
端午節次日，崔廣聚果然又來了，興致勃勃地要帶二人去遊莫愁湖，說是“海棠雖謝了，荷葉卻正好”。
鄭奎寂婉言謝絕，推說前日吃多了粽子，腹中不適，要在府中靜養。崔廣聚又轉向楊鼎新，他亦拱手道：“伯父美意，小侄心領。只是奎寂兄抱恙，小侄當在旁相陪。”
崔廣聚狐疑地打量二人，見他們神色懇切，只得作罷。臨走時撂下話：“那明日去燕子磯！看大江！”
第二日，鄭奎寂“病”得更重了，連床都起不得。崔廣聚在門外聽了聽咳嗽聲，搖頭嘆氣：“讀書人，就是身子骨弱！”又過一日，他再來時，鄭奎寂己“病癒”，卻說要溫書備考，不宜出遊。崔廣聚在廳中坐了半晌，茶都喝涼了，見二人確實無意遊玩，只得悻悻離去。
初八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崔府的馬車便停在了二門外。崔廣聚親自押車，不由分說地將二人連同行李一併送上馬車。
可兒抱著包袱，還有些懵懂，楊鼎新拍拍她的肩：“去鐘山的別墅，住些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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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