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身著一襲藏青色便袍，鬚髮花白，雙目卻炯炯有神，正是屠欣羽。與朝堂上那個威嚴的大宰衡不同，此刻的他多了幾分閒適，少了幾分凌厲。
楊鼎新見狀，趕忙趨步上前，深施一禮，口中稱道：“學生楊鼎新，拜見屠老夫子。”當年屠欣羽以評鑑身份參加論律會，與楊鼎新也算是有一份師生情誼。
他的一句“屠老夫子”，先是讓屠欣羽面色一怔，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稱呼。片刻之後，便聽到屠欣羽爽朗的笑聲：“哈哈哈，還是元實懂我！這‘夫子’的稱呼，比什麼‘大人’‘老大人’都強，我甚喜歡！”
二人進入中堂，分賓主落座。中堂內陳設雅緻，牆上掛著一幅字，上書“法理人情”西個大字。
“元實能來，老夫甚慰。”屠欣羽親自斟茶，動作嫻熟，“本以為京察之後，門庭冷落，沒想到還有故人來訪。”
“夫子您折煞我了。”楊鼎新雙手接過茶盞，“是學生懶惰了，早該登門拜謝的。當年殿試，若非夫子提攜，學生豈能名列魁首？”
屠欣羽擺擺手，捻鬚笑道：“無妨，無妨。你我君子之交，無需在意那些細枝末節。當年你殿試卷子，確實有見地，我不過是據實推薦罷了。”
二人聊了些當年貫道論律會的往事，又說了說眼下的朝局。楊鼎新小心試探，卻發現這位老前輩並無遺憾之色，反而眉宇間全是解脫之感，言談間對朝堂之事多有迴避，反倒對律法學問興致盎然。
看來，這致仕多半是主動避禍的選擇——京察風暴中，不知有多少人想拉他下水，不如急流勇退，保全名節。
“夫子您今後有何打算？”楊鼎新放下茶盞，“是回金華老家頤養天年嗎？”
面對楊鼎新的疑問，屠欣羽沉吟片刻，目光望向窗外，眼中閃過一絲嚮往：“老夫準備先回金華老家歇息一段時間，然後……便去餘杭。”
“餘杭？”楊鼎新有些意外。
“嗯，正是餘杭。”屠欣羽點點頭，臉上浮現出笑意，“去年，十幾位浙州士紳出資，在五雲山籌建了一所私立學堂，定名‘雲棲學堂’。取那‘雲棲竹徑’的清幽意境，志在培養浙州子弟，與紫陽、白鹿洞爭鋒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學堂的山長與我有舊，讓我介紹個可以執掌明法科的夫子。我本想推薦旁人，如今自己致仕了，便毛遂自薦，去那五雲山做個教書先生。”
“雲棲學堂……”楊鼎新口中唸叨了一句，眼前彷彿浮現出五雲山竹海蒼茫、雲霧繚繞的景象，“好名字。那恭喜夫子您得償所願，得一片清淨地，育天下英才。”
屠欣羽又是一陣開懷大笑：“哈哈哈，元實懂我！這官場，我待了三十餘年，累了。如今只想尋個清靜地方，把畢生所學傳下去，不負此生所學，不負天下後學。”
浙州地處東南，商業繁榮，士紳們有的是錢財。但一首以來，浙州的教育並不出彩，不僅與文化昌盛的陪都南京無法相比，就是與經濟水平不如自己的皖州、贛州也不能相提並論。前者有紫陽學堂，後者有白鹿洞學堂，皆是全國聞名的私立學府，人才輩出。正因如此，在科舉方面，浙州出身計程車子明顯沒有應天府、皖州、贛州計程車子更有競爭力，相應的進士中第的數量也就相對偏少。這樣就導致浙州士紳在朝堂之中的話語權偏弱，每每議事，總是矮人一頭。
這次餘杭士紳牽頭，整個浙州的富商大賈、書香門第都傾力支援，便有了這座建在五雲山的雲棲學堂。他們聘請名師，購置典籍，修建校舍，志在打造浙州第一學府，與紫金山、紫陽、白鹿洞爭上一爭。
因楊鼎新是廖君巖的高徒，律法學方面的造詣在年輕一輩裡己是翹楚，屠欣羽便又跟他聊了些關於明法科人才培養的話題。楊鼎新見屠欣羽真心求教，便也不藏私，把一些前世記憶中的教育理念有選擇性地告訴了他。
即使是這樣經過篩選的內容，也博得了屠欣羽的連連讚賞。他時而撫掌，如獲至寶。
“元實不僅學術功底深厚，還深諳律法教育之道！”屠欣羽感嘆道，“這些法子，聞所未聞，卻切中要害。若能在雲棲學堂推行，必能培養出真正的律法人才，而非只會背誦律條的酸腐書生。”
他忽然正色，向楊鼎新拱手：“元實，老夫有個不情之請。以後若有機會，一定要來雲棲學堂，咱們好好切磋切磋。”
楊鼎新被他的真摯邀請所感動，連忙起身還禮：“夫子厚愛，學生惶恐。這些淺薄見解能入夫子法眼，己是深感榮幸。若有機會，定然會到五雲山拜訪，向夫子請教。”
屠欣羽笑道：“不必過謙。你之才學，老夫心中有數。”
楊鼎新鄭重拱手：“學生記下了。五雲山，雲棲學堂，學生必赴約。”
二人又聊了許久，從律法聊到政事，從政事聊到人生，竟有相見恨晚之感。待楊鼎新從屠宅離開時，己是申末，夕陽西斜，翠柏衚衕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餘暉中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，心中感慨萬千。屠欣羽的急流勇退，看似是官場失意，實則是人生智慧。那五雲山的雲棲學堂，或許才是這位老夫子真正的歸宿。
回到青松衚衕楊宅時，暮色己濃，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緩緩沉入西山的輪廓。府門前的燈籠早己點亮，在微風中輕輕搖曳，灑下一片暖黃的光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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