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的夜班值班室裡燈還亮著。劉景推門進去的時候，值班的警官正在泡茶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劉景從口袋裡掏出證件，放在桌上，推過去，手指在證件上輕輕點了兩下，沒有說一句話。警官低頭看了一眼證件，表情變了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種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才能練出來的、瞬間切換的、從“公事公辦”到“您請坐”的表情。他站起來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，嘴角向上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。“哎呀，劉秘書。榮二公子的事，怎麼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？您打個電話就行了。”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，“榮二公子在隔壁，我這就帶您過去。都是小事，誤會誤會。”
劉景跟在他後面，沒有接話。警官走在前面，腳步很快，推開了隔壁房間的門。榮琛坐在椅子上，蔣勳坐在另一張椅子上，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，誰都沒有看誰。警官快步走到榮琛面前，聲音不大但很殷勤：“榮二公子，您怎麼不早說呢？這點小事，哪用得著驚動家裡？我們這就給您辦手續，很快的。”榮琛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劉景一眼，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，整了整衣領。
蔣勳坐在旁邊，低著頭，看著手機。他沒有看榮琛，也沒有看劉景。螢幕上是寧緣一的對話方塊，最後一條訊息是“我馬上到”。他打了幾個字：“我在門口等你。”發了出去。
劉景走到警官面前，低聲說了幾句。警官連連點頭，轉身去辦手續。劉景走到榮琛旁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市長在車上等您。”
榮琛點了點頭，跟著劉景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的腳步停了一下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蔣勳，蔣勳沒有看他，低著頭，看著手機。榮琛收回目光，走了出去。
寧緣一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，天還沒有完全亮。京北的凌晨，空氣裡有一層薄薄的霧，路燈的光在霧中散開，像一朵朵模糊的、沒有形狀的花。警局門口的臺階上亮著一盞白熾燈，光很亮，照得整個門口像一個大白天。她看到蔣勳從臺階上走下來，後面跟著兩個男人。她認識其中一個，榮琛。另一個她不認識，穿深色西裝，戴著眼鏡，像秘書或者助理一類的人。她看到他們三個人的那一刻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那張照片。臣言若說不會刪，他真的沒有刪，他不但沒有刪，還讓它到了蔣勳手裡。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，但她知道是他做的。他說的“想辦法”，不是想辦法讓她妥協，是想辦法讓蔣勳看到。他在引爆一顆炸彈，而她是站在炸彈旁邊的人。
她快步走到蔣勳面前，仰著頭看著他的臉。他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血己經幹了，凝成暗紅色的痂。顴骨青了一大片，眼睛下面有一塊淤血，手背上的皮破了，血痂下面露出嫩紅色的新肉。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，不是裝的，是真的。她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他嘴角的傷口，指尖在他的皮膚上微微顫著。“疼不疼？”
蔣勳握住她的手，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，握在掌心裡。他的手很涼，傷口的血痂蹭在她的手背上，粗糲而乾燥。“不疼。”
“我們去醫院。”寧緣一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不用，皮外傷。”
“不行，去醫院。”
蔣勳看著她，沉默了一秒。“好，去醫院。”
他拉著她往路邊走，沒有看榮琛一眼。寧緣一被他拉著走，腳步有些踉蹌。她側過頭，看了一眼榮琛。他站在臺階上，臉上也帶著傷，嘴角破了，左臉腫了，眼眶下面青了一大塊。他的眼睛很紅，不是哭，是一種“那我呢”的紅。他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沒有說出口。
蔣勳感覺到了她的目光。他猛地拉了一下她的手，力氣很大，把她整個人拉得往前踉蹌了一步。他擋在她和榮琛之間，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她的視線。
“一一，別看了，我們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