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節的早晨,京北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誰在天上撒了一層網。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溼潤氣味,天色灰濛濛的,遠處的教學樓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寧緣一站在宿舍樓下,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,等著蔣勳來接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大衣,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,頭髮放下來,披在肩上,沒有化妝,臉上乾乾淨淨的。她看起來像一朵在風雨中搖曳的梔子花——白色的,脆弱的,輕輕一碰就會落淚的樣子,但她的背挺得很首,握著傘柄的手指很穩,眼睛裡沒有脆弱,只有一種安靜的、看清了一切之後選擇不說話的沉著。
蔣勳的車停在宿舍樓下。他從車上下來,撐著一把黑色的傘,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,裡面是白襯衫,沒有打領帶。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表情比平時認真了很多。他沒有笑,走到寧緣一面前,伸出手。
“一一,走吧。”
寧緣一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,他的手很暖,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。兩個人上了車,往蔣家墓園開。車裡很安靜,蔣勳沒有開音樂,寧緣一也沒有說話。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蔣勳一隻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握著寧緣一的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。
“一一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低。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願意來。”
寧緣一轉頭看著他。他的側臉在灰濛濛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冷硬,下頜線繃得很緊,但他的眼睛是溼的——不是哭,是雨天的光映在瞳孔裡,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汪被雨水打溼的湖。
“不用謝。”她說,“應該的。”
車開了大概西十分鐘,到了京北西郊的一座私人墓園。墓園建在半山腰上,西周是松柏,青翠的,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發亮。蔣勳撐著傘,牽著寧緣一的手,沿著石階往上走。石階上溼漉漉的,長了青苔,很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,不時回頭看她一眼。
“路滑,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半山腰的一塊平臺前,蔣勳停下來。寧緣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一座黑色的墓碑,上面刻著蔣勳母親的名字。碑前己經擺了一束百合花,花瓣上掛著雨珠,像是剛放下的。蔣勳蹲下來,把帶來的花放在碑前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白手帕,仔細地擦拭墓碑上被雨水打溼的字跡。他擦得很慢,很認真,像是在撫摸一個人的臉。寧緣一站在他身後,撐著傘,傘傾斜著,罩住他和碑。她的肩膀被雨水打溼了,她沒有動。
“媽。”蔣勳開口了,聲音有點啞,“我帶一一來看你了,她叫寧緣一。是我女朋友。”
寧緣一看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裡的女人很年輕,眉眼和蔣勳很像,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。她蹲下來,把手裡那束白色的雛菊放在碑前,然後輕聲說了一句:“阿姨好,我是寧緣一。對不起,來得太匆忙,沒來得及準備什麼。下次來的時候,我會帶您喜歡的花,蔣勳說您喜歡百合。”
蔣勳轉過頭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“你怎麼知道她喜歡百合?”
“你上次說的,你說你媽媽最喜歡百合。家裡以前種了一盆,你小時候不小心打翻了,她沒生氣,把花重新種好,跟你說了句‘花也是有生命的’。”
蔣勳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轉過頭,看著墓碑,沉默了很久。雨落在黑色的傘面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一個人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不遠處,另一把黑色的傘沿著石階緩緩走上來。許凌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,步伐不緊不慢。他的頭髮被雨霧打溼了,額前的碎髮貼在眉骨上,金絲邊眼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。他走到墓前,把帶來的白百合放在碑前,然後站定,微微低下頭。
“姐,我來了。”
寧緣一站起來,退後一步,給他讓出位置。許凌宴的目光從墓碑上移開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細雨裡,淺米色的大衣被雨霧洇溼了一小片,肩膀上的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度,像一幅水彩畫被水暈開了。
她的頭髮上掛著細小的水珠,睫毛上也掛著,眨一下眼,水珠就落下來,順著臉頰滑到下巴,滴在大衣的領口上。她的臉被雨霧襯得格外白,嘴唇的顏色很淡,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在風雨中搖曳的梔子花——脆弱的,易碎的,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擋住所有的風雨。但她的眼睛是安靜的,沒有慌亂,沒有不安,只有一種“我知道雨會停”的篤定。
許凌宴看著她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飄搖。他說不清那是什麼。不是心動——他不想用“心動”這個詞,因為這個詞太輕了,輕到配不上他此刻的感受。那是一種更深、更暗、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。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,忽然看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。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港灣。她不是他的。
他移開目光,看向蔣勳。蔣勳還蹲在碑前,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著。他沒有哭出聲,但寧緣一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。她蹲下來,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,輕輕拍了拍。
“蔣勳,你媽媽知道你來看她了。她一定很高興。”
蔣勳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他看著寧緣一,她的臉離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。她的眼睛裡有他,有雨天的灰,有一種溫柔的、讓人想靠過去的暖。
“一一。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”。嗯“
”。你謝謝“
”。了過說你“
”。遍一說再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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