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言若推開臥室門的時候,房間裡很暗。
只有床頭那盞夜燈亮著,昏黃的光落在米色的被子上,像一小片融化的黃油。他放輕了腳步,走進房間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整個空間——窗簾拉嚴了,窗戶關好了,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手機和一瓶水。然後他看到了床上有一個凸起。被子拱起來一小塊,像一座小小的山丘。
他放輕腳步走過去。夜燈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。她側著身,面朝他的方向,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很輕很慢,像一隻在冬眠的小動物。她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袍,是他的。領口鬆鬆垮垮地敞開著,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。頭髮散在枕頭上,黑色的,柔軟的,像一片絲綢。
臣言若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她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他的眼睛裡有光,一種很深的、像夜色中的湖面反射月光的光。他在想——她是怎麼進來的。是他讓女僕帶她去洗漱換衣,女僕怎麼會把她帶到了他的房間。也許是管家看出來了,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,知道他的心思。管家知道他對她不一樣,所以把她送到了他的床上。臣言若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他彎下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。她沒有醒,只是皺了皺鼻子,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。
他首起身,走進浴室。水聲很大,他洗了澡,換了睡袍,走出來。他走到床邊,掀開被子,躺了下去。床很大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。他側過身,面對著她。夜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,她的皮膚在昏黃的光中顯得格外柔軟。他伸出手,拿起一縷她的頭髮,用髮尾輕輕掃過她的臉頰。
她皺了皺眉,沒有醒,他又掃了一下。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嘴巴嘟了一下,含混地說了句什麼,聽不清。他又掃了一下。這次她的反應大了——她抬起手,一巴掌拍了過來。
啪。
清脆的,響亮的,在安靜的臥室裡像一聲驚雷。她的手正好拍在他的左臉上。不重,但聲音很大,因為她的手指打到了他的顴骨。臣言若沒有動。他側著臉,看著她的手掌還貼在自己臉上。她的手指纖細,涼涼的,掌心柔軟。她打完就沒有力氣了,手滑下來,落在他肩膀上,又滑下去,搭在枕頭上。
他看著,她還是沒醒。眉頭鬆開了,嘴巴又微微張開了,呼吸又變得平穩了。她以為是一隻蚊子,拍完了就繼續睡。臣言若摸了摸自己的臉,有點疼。他看了她幾秒,然後把那縷頭髮放回去,不再碰她了。他躺平,看著天花板。她在旁邊,呼吸聲輕輕的,暖暖的,像一隻小小的火爐,在他旁邊燒著,不旺,但很持久。
他閉上眼睛,奇怪。他不習慣身邊有人,從十幾歲開始,家族裡那些有異心的人不服他的決定,經常派僱傭兵來暗殺他。他睡在哪個房間,沒有人知道。他的床永遠只有他一個人。他不信任任何人,不需要任何人,也不習慣任何人在他旁邊呼吸。那些用人掩人耳目的女伴,結束後就會悄悄被送走。他從不留人在莊園過夜,從不和任何人分享他的床。
但現在,她睡在他旁邊,他沒有覺得不安。他甚至覺得——安心。她說不上來為什麼。也許是因為她身上有他的味道。他的睡袍,他的洗護用品,他的木質香。她整個人像被他從頭到腳標記了一遍,像一隻被他圈養的小動物,在他的領地裡,在他的氣味裡,在他的床上。她是他的,從今晚開始。
他翻過身,伸出手臂,搭在她的腰上。她沒有動。他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,她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。睡袍的布料很滑,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,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柔軟。他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,深吸了一口氣。木質香,和他的一樣。她聞起來像他。
他閉上眼睛。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,不是笑,是一種饜足的、安心的、像終於吃到了一首想吃的食物之後的滿足。他在想——明天早上她醒來,會是什麼表情?會尖叫嗎?會罵他嗎?會打他嗎?他己經捱過一巴掌了,再來一巴掌也無所謂。他想著想著,笑了。這次是真的笑了,很輕,很快,像水面上的漣漪,盪開一圈就消失了。他閉上眼睛,在她平穩的呼吸聲中,慢慢沉入了睡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