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二十九，蔣勳開車送她到京北西站。他幫她把行李從後備箱拎出來——一箇舊行李箱，一個雙肩包，還有一個布袋子裡裝著在京北買的稻香村點心，給村裡幫忙照看父母墳地的嬸子帶的。
“到了給我發訊息。”蔣勳把行李遞給她，站在車站門口，大衣上落了一層雪。
“好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別跟陌生人說話。”
寧緣一看了他一眼，“蔣勳，我不是三歲小孩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放心。”
寧緣一沒有接話。她伸出手，把他大衣領子上的一粒雪拂掉。指尖擦過他的領口，涼涼的。蔣勳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“回去吧。外面冷。”她說。
“我看著你進去。”
寧緣一拉著行李走進車站。走到玻璃門裡面的時候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蔣勳還站在那裡，雪落在他肩上，他沒有拍掉。他看到她回頭，笑了一下，揮了揮手。
寧緣一轉過身，走進了候車室。
火車開了一整夜。硬座，車廂裡擠滿了回家過年的人，空氣裡瀰漫著泡麵、瓜子、橘子皮混合的氣味。寧緣一靠著窗戶，看著窗外漆黑的田野偶爾閃過一點燈光。她睡不著。不是不困，是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在轉。
街道辦的張主任說年後可以繼續來見習。科霖資本的許凌宴說她翻譯的財報可以用在下一期的投決會上。舞蹈課的老師說她身體的柔韌性很好，再練一個月可以學一支完整的古典舞。書法課的老師說她進步很快，顏體己經寫得很穩了。
這些聲音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，像一臺運轉中的機器。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，看到的不是這些。她看到的是湘西的山。是那條泥巴路。是山坡上那兩座沒有墓碑的墳。
到湘西的時候，是大年三十的清晨。
天剛矇矇亮，霧氣還纏在山腰上。寧緣一從縣城坐了一個小時的中巴車到鎮上，又走了西十分鐘的山路。路還是那條路，泥巴的，下了雨就坑坑窪窪。但今天是晴天，路面被凍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咔咔響。
她走到那個山坡下的時候，停下了腳步。
兩座墳並排著，沒有墓碑，只有兩堆土，上面長著枯黃的草。父親和母親葬在一起——活著的時候吵吵鬧鬧，死了倒是安安靜靜地挨著。她蹲下來，把墳前的枯草拔乾淨，從布袋子裡拿出香燭和紙錢。
火點起來的時候，煙燻得她眼睛有點酸。不是想哭，是煙太濃了。
“爸，媽，我回來了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山風把話吹散了一些，“我在北京挺好的。考了第一名，拿了獎學金。寒假在街道辦見習，還在一個投資公司實習。領導都挺好的，學了不少東西。”
紙錢燒成灰，被風捲起來，在空中打了個旋，然後飄向天空。寧緣一看著那些灰燼飛遠，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明年過年我再回來，你們在那邊好好的。”
她磕了三個頭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往回走的時候，手機震了。她以為是在鎮上等她回去吃年夜飯的嬸子，掏出來一看，是蔣勳。
【蔣勳：你在哪？】
【寧緣一：在老家。剛給爸媽上完墳。怎麼了？】
【蔣勳：具體位置？】
寧緣一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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