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父子雖是底層礦工,但常年混跡於此,對於這位威震北疆、且與本地官吏體系截然不同的年輕王爺,倒也聽過不少坊間傳聞。當下,石老丈便將自己所知,斷斷續續地告知雲初:
“回法師……那位王爺,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!聽說是皇上最親的弟弟,今年好像才……才十八歲?”石老丈的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敬意,“但他十三歲就進了軍營,從小兵做起,立過好多功勞!打了好些勝仗,把北邊的蠻子打得不敢輕易冒頭……這才幾年功夫,就當上了咱們這兒幾十萬大軍的主帥!大家都說他是‘少年戰神’咧!”
石柱補充道:“坊間都說,這位王爺雖然是天潢貴胄,但沒什麼架子,對手下的兵將很好,打仗厲害,治軍也嚴明。跟……跟胡知府那種狗官完全不一樣!都說皇上特別信任他,把北邊這麼重要的地方都交給他守著……應該是個好人,好官吧?”
雲初靜靜聽著,結合自己在帥帳中的觀察,心中對李玄胤的形象越發清晰。年少有為,戰功赫赫,身負皇室血脈與功德金光,面相貴而不驕,且有極其敏銳的感知力……此人,確是處理胡知府一案最合適的人選。
“通敵賣國,竊取國之重器資敵,此乃動搖國本、殘害邊疆將士與百姓的大罪。靖北王身為戍邊主帥,皇室親王,於公於私,都絕難容忍。”雲初眼中閃過思忖之色,“只是,我若首接現身告知,未免太過突兀,且難以取信。他即便有所感應,終究未曾親眼見過,更不知我底細……”
她需要一個既能傳遞資訊,又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首接捲入朝堂和地方糾葛風險的方式。
目光流轉,看到山坳角落裡幾塊較為平整的石頭,雲初心中一動。
她把石柱父子又收進符裡,自己則從神識空間中,取出了符紙、硃砂筆——不,這次她取出的是凡俗的紙筆。既然要寫信,便用最尋常的方式。
尋了塊平坦的石面權當書案,雲初鋪開紙張,提筆蘸墨。她略一沉吟,筆走龍蛇,字跡清雋有力,隱含風骨:
“靖北王殿下親啟:”
“貧道乃方外之人,偶經北原,察覺異樣,深入查探,得悉一事關國本安危之隱秘,不敢隱瞞,特此稟告。”
“北原府知府胡惟誠,勾結其表弟、官礦領頭胡貴(綽號胡扒皮),多年來利用職務之便,於官營鐵礦場暗中盜取鐵料,數額累計甚巨。此二人喪心病狂,竟將所盜鐵料,透過隱秘渠道,販賣於北方草原敵國部落,換取私利,資敵以刃,實乃通敵賣國之十惡大罪!”
“為確保殿下查證,特提供線索如下:一、被盜鐵料多藏於礦場東南方向三里外,一處名為‘老鴉澗’的廢棄石灰窯內,上有偽裝。二、胡惟誠買通前後兩任朝廷督礦官,為其遮掩,此為內應。三、胡貴與敵國交易之聯絡人,常扮作收購皮毛藥材的行商,活動於北原城西‘福來客棧’。”
寫到這裡,雲初筆鋒微頓,想起從天眼中看到的後續資訊,繼續寫道:
“另,據貧道所知,因礦場前番坍塌事故及猛虎攔路,交易曾一度中斷。然敵國催逼甚急,並出言威脅。胡惟誠、胡貴迫於壓力,己定於三日後子時,在老鴉澗進行新一輪交易,仍由胡貴出面交割。此乃人贓並獲之良機。”
她將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贓物藏匿處、內應、聯絡點等關鍵資訊一一列明,條理清晰,細節詳實,極具可信度與可操作性。最後,她筆鋒一轉,落款處卻未留名號,只寫了:
“此事千真萬確,關乎邊疆將士性命與國朝安危,懇請殿下務必詳查嚴辦,剷除毒瘤,以正國法,以安民心。方外之人,不便久留,唯願山河永固,百姓安康。知名不具。”
信寫好了。雲初吹乾墨跡,仔細摺好。如何將這封信,安全、穩妥且足夠引起李玄胤重視地送到他手中,又不暴露自身行跡?
她起身,在山坳附近隨意走動,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,向西周山林延伸。北地冬日,山野間生機略顯寂寥,但也並非全無活物。
忽然,她神識捕捉到一點懵懂而活躍的氣息。定睛望去,只見不遠處的枯草叢後,一隻毛色灰褐、頂著兩簇小巧犄角、瞪著圓溜溜大眼睛的動物,正傻乎乎地探頭探腦,似乎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在它領地裡的“兩腳獸”。
是隻北地常見的傻狍子。
雲初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。就是你了。
她緩步上前,在距離狍子數丈遠的地方停下,儘量收斂氣息,讓自己顯得無害。然後,她嘗試用一絲極柔和的精神意念傳遞過去:“小傢伙,幫個忙可好?明日清晨,幫我把這封信,送到那邊軍營裡最大帳篷中那位將軍手中。”
那狍子顯然聽懂了或者說感知到了雲初的意思,但它非但沒有順從,反而像是受了冒犯般,猛地一甩頭,從鼻子裡噴出一股不屑的白氣,圓眼睛裡居然流露出幾分“區區兩腳獸也敢使喚本狍大爺”的傲嬌神色,扭身就要跑。
雲初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。
她身形微動,下一刻,己如鬼魅般出現在狍子身側,伸出右手,精準而輕柔地……捏住了它一隻毛茸茸的耳朵。
“嗯?”雲初微微用力,將試圖掙扎的狍子輕輕提溜起來,讓它那雙寫滿驚恐和不解的圓眼睛與自己平視。她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讓狍子靈魂都開始顫抖的平淡威脅:“跟你好好商量的時候,你就應著,別逼我……扇你哦。”
說著,她空著的左手抬起,作勢欲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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