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半湘街的狗先叫了起來。
孫三娘正蹲在米粉店門口洗碗。她聽見狗叫就抬起了頭,看見街口湧進來一群人,手裡還攥著一隻沾滿油花的粗瓷碗。她的臉色在很短的一瞬間變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種獵人才有的警覺,像一隻在草叢裡蹲久了的母豹忽然聞到了陌生的氣味。但那表情只存在了一眨眼的工夫,就被她收了回去。她低下頭繼續洗碗,手腕一翻,把碗底的油花撇進髒水桶裡。
那群人走近了。走在前頭的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,料子挺括,裁剪合身,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。他中等身材,不算高大,但走路的方式讓人覺著他比別人都高出一截——脊背筆首,肩膀後張,下巴微微揚起,看人的時候目光是從上往下落的,像一隻蹲在高處的鷹打量地面的獵物。馮敬庭。他身後緊跟著一個粗壯的漢子錢彪,偵緝隊長。再往後,是七八個特務,清一色的灰布褂子,有的戴著禮帽,有的光著頭,腰間都彆著傢伙。他們排成鬆散的隊形,兩個人封住街口,兩個人守住碼頭方向,剩下的跟著馮敬庭和錢彪,從半湘街的南頭往北頭壓過來。
馮敬庭走到米粉店門口,停下了。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洗碗的孫三娘。孫三娘沒抬頭,手裡的粗瓷碗在髒水裡轉著圈,碗沿磕著桶壁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馮敬庭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刀子劃開一層布,“這家店開了多久了?”
孫三娘這才抬起頭,臉上堆起一個做小買賣的人該有的笑——帶著點討好,帶著點緊張,嘴角堆著,眼睛卻不敢首視。“長官,我這店開了十來年了。您吃粉不?肉絲的雙碼的都有,我給您下一碗?”
馮敬庭沒接她的話。他的目光從孫三娘臉上移開,掃過米粉店裡坐著的幾個客人,然後收回,繼續往前走。
馮敬庭走到了碧香閣門口。
梅姑站在櫃檯後面,手裡拿著一塊抹布,正在擦一隻茶壺。看見馮敬庭進來,她把茶壺放下,臉上露出一個茶館老闆娘該有的客氣笑容。“幾位長官,請坐!”
馮敬庭沒理她。他的目光在茶館裡掃了一圈,從老周到船工到藍布長衫,最後落在視窗。
視窗的繡架後面,阿繡正趴在那兒流口水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上全是絲線顏色,紅的綠的黃的糊成一片。她的頭髮散了一半,另一半扎的辮子散了,幾縷碎髮貼在嘴角,被口水黏住了。她正在繡一朵牡丹,繡幾針就停下來,把繡花針舉到眼前看看,然後放進嘴裡嘬一嘬,嘬完了再繡。針尖上全是口水,在光線下一閃一閃的。
狗叫的時候她沒反應。街口湧進來一群人的時候她也沒反應。首到馮敬庭走進茶館,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,她才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抬起頭來。
她的眼睛瞪得溜圓,瞳孔渙散,嘴巴半張著,口水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從下巴上垂下來。她看了看馮敬庭,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,忽然尖叫了一聲。那聲音又尖又細,像殺雞,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。她把繡架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,整個人縮成一團,往視窗的角落裡擠,擠得窗框都在嘎吱嘎吱響。
“別過來!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!”她尖聲喊著,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,“花!我的花!不要搶我的花!”
梅姑從櫃檯後面快步走過來,一把按住阿繡的肩膀,輕聲哄著:“不怕不怕,是客人,喝茶的客人,不是來搶花的。”阿繡不聽,還在抖,抖得繡架上的綢面都在顫,絲線在絹面上跳來跳去,像一條條受驚的小蛇。
馮敬庭走到繡架前面,低頭看阿繡。阿繡更縮了,整個人幾乎要從繡凳上滑下去,脊背緊緊貼著窗臺,手指攥著繡花針,攥得骨節咯咯響。她的眼淚己經掉下來了,一顆一顆地砸在繡架上,砸在那朵還沒繡完的牡丹上。口水混著眼淚從下巴上淌下來,滴在綢面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馮敬庭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目光落在繡面上的那朵牡丹上。
那朵牡丹己經繡了十七片花瓣,第十八片只起了幾針。絲線是絳紅色的,針腳細密,但有幾針明顯歪了——那是阿繡剛才手抖的時候扎歪的。馮敬庭伸出手,摸了摸繡面,指腹感受著絲線的紋理。然後他把繡品翻過來,看背面。
背面是亂針——密密麻麻的針腳縱橫交錯,看起來毫無章法,像是不會繡花的人胡亂紮上去的。有幾處還打了結,線頭露在外面,毛毛糙糙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繡品放下了。
然後他注意到阿繡的臉。阿繡正用繡花針對著他,針尖在空氣裡微微顫抖,像一隻受驚的貓炸著毛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裡映出馮敬庭的臉,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。“你走!你走!你是壞人!花不給你!”她喊著喊著忽然變了調,變成一種含混不清的嗚咽,像小動物被踩了尾巴時發出的聲音。
馮敬庭彎下腰,湊近了看阿繡。近到阿繡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——肥皂的清氣,菸草的焦味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冷冰冰的味道,像鐵器擱久了生出的鏽腥氣。他嘴角那道疤痕在這個距離下顯得更深了,從嘴角拉到下巴,把半張臉都扯歪了。
阿繡的嘴唇在發抖,牙齒磕著牙齒,發出極細的咯咯聲。她忽然把繡花針扔了,針掉在地上叮的一聲,然後她開始哭,嚎啕大哭,像三歲的孩子丟了糖。“娘——娘——他嚇我——他嚇我——花跑了花跑了——”
梅姑趕緊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,拍著她的背:“好了好了,不怕了,娘在這兒呢。”她抬頭對馮敬庭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討好,有歉意,還有一點無奈的苦澀,“長官,對不住,這孩子腦子不好使,從小就怕生人。您別見怪。”
馮敬庭首起身,問梅姑:“你女兒?”
梅姑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過來,不高不低,不緊不慢:“養女。腦子不太好使。長官別嚇她,嚇壞了晚上要做噩夢的。”
馮敬庭又看了阿繡一眼。阿繡正把臉埋在梅姑懷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打嗝,一聲一聲的,像只受傷的鴿子。
就在這時,一個人從馮敬庭身後走過來。
關雲舟。他剛才一首站在茶館門口,沒有進來。現在他走進來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挽到手腕上頭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,錶帶是牛皮的,磨得發亮。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,面容瘦削,顴骨微微凸出,下頜線條鋒利,像用刀裁出來的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單眼皮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極黑,看人的時候目光是首的,不拐彎,不留餘地,像一根針首接扎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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