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敬庭難得有閒心來喝茶。
他平時從不在碧香閣久坐，偶爾來也是跟關雲舟一起。
今天關雲舟不在身邊，他反而坐得很穩，端著茶碗跟馬駿聊了幾句天氣，又問老蔡最近茶葉生意怎麼樣。
老蔡一邊擦櫃檯一邊答話，心跳得比算盤珠子還快，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亂。他給馮敬庭續了一回水，又給馬駿遞了碟花生米，手腳利落得像任何一個尋常的茶樓夥計。
孫三娘挑起擔子從後巷出去時扁擔在左肩。
但等她走到銅鋪巷口再回頭，扁擔己經換到了右肩。右肩是“有異常”，這是繡網最老的暗號，從梅姑活著的時候沿用到現在。
大牛在銅鋪巷口拉煤車經過，看見孫三孃的扁擔換到了右肩，便知道今天有訊息要傳。他放慢了煤車的速度，等孫三娘經過他身邊時，她順手把米粉擔子裡的一個油紙包丟進了煤車的煤堆裡。
大牛沒有停步，繼續拉著煤車往前走，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才把油紙包撿出來。油紙包了三層，最裡面是一張疊成方勝形的紙條，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馮馬均在茶樓，醫院空虛。”
大牛把紙條重新包好，塞進煤車夾層裡，拉起車朝老周在長沙城北的秘密點走。
林臺正在磨坊的角落裡擦槍。聽見老周說要去營救關雲舟，便把槍重新裝好，插進腰間的槍套裡，問有幾個人？
老周說我帶小陳、大牛、何老西摸進醫院。你和阿繡接應。
林臺說自己去行動過一回，熟門熟路，要老周和阿繡在外面接應，他帶大牛他們進醫院。
阿繡一聽說要去營救關雲舟，情緒十分激動，她把腳上的繃帶一圈一圈纏緊，用牙咬住布頭打了個死結，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方鐵匠改的短槍，拉開槍膛檢查了一遍子彈。方鐵匠改這把槍的時候費了不少功夫。槍管截短了兩寸，握把磨薄了一圈，好讓阿繡的手能握得穩當。槍膛裡壓了六發子彈，她都退出來一顆一顆擦過再裝回去，子彈頭上用銼刀銼出了十字紋。
林臺站在門檻上看她做這些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你的腿能撐得住嗎。”
阿繡把槍插進腰間的布套裡，站起來拿過靠在床頭的棗木柺杖，說了一句：“撐不住也要撐。如果我們不把他救出來，馮敬庭就會把他轉走，讓他繼續殺地下黨，殺他父母的同志。”
老周把醫院的平面圖鋪在供桌上，用炭筆把醫院的大門、側門、後門、樓梯間、病房位置都圈了一遍。他指著一樓最東頭的那個房間說：“關雲舟在這裡，朝南的窗戶對著後院梧桐樹。門口平時有一個便衣，馮敬庭的人。”
阿繡把柺杖往地上一頓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：“動手。”
小陳跟何老西走頭卡子繞道菜市場。小陳挑了一擔柴，何老西拎著兩尾用草繩串著的鯉魚，兩個人從菜市場穿過去的時候還在攤位上稱了一把蒜苗，看上去就是兩個最普通的進城賣魚的腳伕。
阿繡不肯做外應。要跟在林臺身邊。
老周守在醫院大門口那間麵館裡，兩個年輕夥計是自己的人。
這是林臺的安排，不管營救成功與否，都從醫院大門撤退，這裡人多，掩體也多，上次他跟阿繡刺殺關雲舟就是走的這條線。
林臺和阿繡從湘雅醫院門口進入，分別躲進公共廁所裡。林臺換一身白大褂，比醫生還像醫生。阿繡像位老護士。
小陳大牛假扮成病人家屬，守在住院部門口，必要時衝進去接應。
關雲舟的病房在住院部一樓最東頭，朝南，窗戶正對著醫院後院的那棵梧桐樹。
馮敬庭和馬駿在碧香閣喝茶，醫院的守衛只有門口崗亭一個兵、一樓值班室的一個護士、二樓走廊盡頭的兩個便衣。這是動手的最好時機。
林臺和阿繡看了看小陳和大牛，大大方方進了住院部。邊走邊比劃著說事，就像醫生跟護士討論著哪位病人的病情似的。
林臺發現住院部一進門，就有便衣。便衣的眼睛跟一般人不同，練就了一雙鷹眼，兇光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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