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爆炸
王涵最後一次看手錶，是上午十點西十一分。
秒針剛走過半圈，他的目光從錶盤移開，落在那門新型火炮的炮管上。陽光很烈，照在金屬表面晃得人眼疼，他眯起眼睛，手指沿著炮管中段緩緩滑過。
觸感不對。
“王總，簽字吧，大家都等著呢。”助手小劉遞過來驗收單，語氣裡帶著催促。
王涵沒接。他蹲下身，從工具包裡摸出內徑測量儀，卡在炮管內側。顯示屏上的數字跳了幾下，最終定格。
0.37毫米。
他的眉頭皺起來。設計圖紙要求公差不超過0.15毫米，現在超了一倍還多。這種誤差在常規火炮上或許能湊合，但這是要列裝特種部隊的攻堅炮，炮管壁厚公差超標意味著什麼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這批炮管是誰加工的？”他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人。
負責監造的老李推了推眼鏡，臉色有些不自然：“是……宏達廠做的，他們工期緊，說是……”
“宏達廠。”王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聲音很平靜，“上個月質量巡檢，宏達廠就被查出熱處理工藝不達標，我當時寫了報告，要求把他們從供應商名單裡剔除。”
“那個報告被壓下來了。”老李的聲音越來越小，“張副廠長說再給他們一次機會。”
王涵沉默了幾秒鐘。他想起來了，上週廠辦會議上，張副廠長確實提過這件事，說是要“顧全大局”，不能因為一點小問題就影響生產進度。當時王涵據理力爭，列舉了宏達廠連續三次的質量事故報告，但最終投票，他的意見被否決了。
西比三。他輸了一票。
“叫張副廠長來。”王涵把驗收單拍在炮架上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這字我不能籤。”
小劉面露難色：“王總，張副廠長今天去局裡開會了，臨走前交代，這批炮必須今天驗收，明天就要運走……”
“那就等他回來再說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說了，等他回來再說。”王涵轉過身，重新蹲到火炮前，拿起扳手開始拆卸炮管。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淌下來，滴在滾燙的金屬上，發出細微的嘶嘶聲。
周圍的人面面相覷。有人搖頭，有人嘆氣，還有人偷偷拿出手機發訊息。
王涵沒理會這些。他把炮管卸下來，用記號筆在缺陷位置畫了圈，又拍了照片，一筆一劃地在筆記本上記錄測量資料。這是他二十年的習慣，凡事留痕，有據可查。
他沒注意到的是，遠處辦公樓三層的窗戶後面，有人正拿著望遠鏡看著這一切。
十點五十八分，王涵把炮管放到一旁的架子上，準備去取超聲波探傷儀。他剛站起身，餘光瞥見炮管尾部有一個不太對勁的痕跡。
那是焊點。
非常隱蔽的焊點，藏在螺紋的凹槽裡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王涵的心猛地一沉，他快步走過去，拿起放大鏡湊近觀察。
焊點周圍的金屬顏色有細微差異，像是修補過。他用指甲摳了摳，一小塊焊料脫落下來，露出下面的裂紋。
裂紋從炮管內部向外延伸，幾乎貫穿了整個壁厚。
一股涼意從王涵的脊背躥上來。這不是加工公差的問題，這是嚴重的安全事故。這種裂紋如果沒被發現，火炮在射擊時必然炸膛，操作它計程車兵非死即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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