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繞著斷柱打轉，像誰在拿掃帚輕輕畫圈。我背靠著那根半塌的石柱，脊椎硌得生疼，但我不敢動。血竭還趴在我腳邊，臉朝下，肩頭洇開的血己經幹了，結成一塊硬痂。我沒去碰他，怕一動就打破這死寂。
呼吸得慢，再慢。龜息術不是好玩意兒，練久了會像假死，連心跳都壓到幾乎摸不到。可現在顧不上那麼多，剛才那一口血噴出去，把黑氣逼退了，可我知道它沒走遠。就像灶臺底下的耗子，燈滅了才敢探頭，你要是突然咳嗽一聲，它立馬縮回去，等你睡熟了再爬出來啃你的鞋。
頭頂破了個大洞，月光漏不進來，但星還在。我眯著眼，從裂縫裡數那幾顆亮的——破軍、貪狼、祿存……母妃教過我認北斗，她說最亮那顆叫破軍，是殺星，藥性發作的時候它也最顯眼。現在它還沒到中天，離子午交匯還有兩個時辰。
不能急。差一刻鐘都是死局。
我右手拇指搭在藥玉耳墜上，一圈，兩圈，動作輕得像是無意識。左手掐著腕骨，指甲陷進皮肉裡，這點疼讓我腦子清楚。剛才聽見老劉說話，他說“別想太多”，可人哪能真不想？冷宮的爐火、母妃的手、血竭倒下的樣子……全在腦子裡翻騰。但我得摁住它們，像蓋鍋蓋一樣嚴實。邪物聽得見心裡的話，這話我信。
風忽然變了方向，從西邊吹過來，帶著點鐵鏽味和……藥香？
我眼皮一跳。
那味道極淡，混在夜氣裡幾乎抓不住，但我聞出來了——太醫院特製的安神散，謝明棠慣用的方子。他從不讓人隨意外帶，說是怕被人仿去亂用。可這味兒確實是從皇城那邊飄來的，順著風一絲絲往這邊送。
他來了？
我立刻否掉這個念頭。謝明棠不會這麼蠢，明知這裡有邪物潛伏還特意灑藥香報信。除非……他在掩護什麼人？或者，有人在學他的手段？
我又想起腳步聲。半小時前，極輕的一陣，鎧甲摩擦的聲音不對勁。禁軍換防不該在這個時辰，而且步伐太齊，像是刻意排演過。陸沉舟管兵一向松中有緊，他手底下的人走路有股野勁兒，不會這麼規整。
難道是他倆在調人？
我心裡一緊。他們若是在佈陣，動靜一大，驚動了高臺上那東西，黑氣重起，我現在這副身子骨撐不住第二輪。血竭也扛不住。可我要是出聲示警，反倒可能暴露位置。更糟的是，萬一他們根本不是來幫我的呢？
謝明棠從來不說全盤計劃。上次疫區案，他明明知道我會中毒，卻還是讓我進去。陸沉舟更絕，當著宇文烈的面斬親信，血濺三步都不眨眼。他們做事，向來以大局為先。
可這次的大局是什麼？
我想不通。也不該想。現在唯一要緊的事，是等到子午交匯那一刻。血脈、藥草、星象，三力合一。老劉說得明白，缺一不可。我手裡有血，有紫心草灰，只差那天落的一線光。
其他事，都不能碰。
我把注意力拽回來，重新盯住天幕縫隙裡的破軍星。它比剛才亮了些，邊緣泛著紅暈，像是燒透的炭。我慢慢吸氣，壓下胸口那股躁意。手指又轉了轉耳墜，一下，兩下，節奏跟剛才敲腕骨時一樣。這是我自己定的暗號：你還活著，你還清醒，你還沒輸。
地面傳來輕微震動，極細，像是遠處有人列隊行進。我屏住呼吸，耳朵貼著石柱聽。傳音入土，老法子了。腳步整齊，間隔一致，至少三十人以上，走得很穩，沒有喧譁。不是巡邏，也不是救火，更像是……封控路線。
是誰在動？
我咬住後槽牙。想派人圍殿？想搶在星象降臨前截場？還是另有圖謀？
不行，不能亂。我現在一動就是死。就算他們衝進來，我也得等到那一刻。早一步，功虧一簣；晚一步，魂飛魄散。
我閉眼，再睜，視線牢牢鎖住破軍星。它不動，我不動。他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，只要不踏進這座殿門，我就當沒看見。
風又吹過來，藥香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焦味，像是符紙燒盡後的餘燼。我鼻翼微張——那是靈樞司用的驅穢符，火性偏烈，燃完會有股刺鼻的苦氣。
謝明棠果然動手了。
我心頭一沉。他若己布符設陣，說明他認定我能撐到那時。可他也可能另有所圖——比如，借我引出邪物本體，好一網打盡。他不怕犧牲棋子，只要最終能斬根。
我算他的棋子嗎？
以前是。現在……我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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