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貼著馬廄的牆根往前挪,後肩那道傷口還在滲血,溼漉漉地黏在背上。青黛給的宮女衣裙太大,袖子拖地,我索性撕了一截綁在左臂上壓住血口。乾元門後的巷子靜得能聽見瓦片滑落的聲音,我知道禁軍加了崗,但眼下顧不上這些。
翻過第三道矮牆時踩塌了一塊松磚,我立刻蹲下,聽見遠處燈籠晃了晃,守衛嘟囔了一句什麼,沒過來。我喘了口氣,把懷裡的賬本往上託了託——它一首貼著心口,像塊燒紅的鐵。
隱閣的入口在藥鋪後院井底。我掀開井蓋跳下去,腳剛落地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銅鏽味,混著白芷昨兒試機關炸出來的焦糊氣。井壁暗格一推即開,我鑽進去,反手扣上機關鎖。
密室燈剛亮,白芷就從一堆齒輪裡抬起頭,髮間七支鐵筆叮噹亂響。“你可算回來了!”她蹦起來,胡服上的銅鈴一路響到我跟前,“外頭都傳你被黃司的人堵在庫房燒成灰了!”
我沒吭聲,把賬本放在青銅燈下的石臺上,順手摸了下耳墜,右邊那隻還掛著,冰涼。左邊碎的那半還在藥囊裡,硌著幾味安神藥。
“怎麼?不高興看見我活著?”我拉開藥囊找金創粉。
“不是。”她湊近盯著賬本,“我是怕你真死了,我新做的機關鳥沒人試。”
我撩起袖子往傷處撒藥,嘶了一聲。白芷趕緊從臺子底下抽出一塊軟皮墊遞給我:“夾層裡還有封信,火漆印是個圈,中間一點。”
我點頭,把信拿出來放在一邊。現在不是看這個的時候。
她立刻會意,轉身搬出那隻銅鑄機關鳥。鳥身子有半人高,翅膀合著像把摺扇,眼睛是兩顆可轉動的水晶鏡。她擰開底座三圈螺紋,往裡填了塊泛綠的藥片,又調了齒輪角度,讓鳥喙對準賬本第一頁。
“這藥片是你上月給我的‘顯影散’,我加了點硝石,熱光更強。”她說著拉動繩索,機關鳥雙翅“咔”地展開,一道暖黃光線投下來。
我屏住呼吸看著紙面。
起初什麼也沒變。三息之後,某幾行字邊緣開始泛出淺紫,像是墨水底下藏著另一層字跡。白芷調低光角,輕輕吹去浮灰,一行小字慢慢浮現:**每月初七,送至城西廢窯,接頭人‘陶三’**。
我伸手按住那行字,指尖能感覺到紙面微微凹凸。這不是後來添的,是和原記錄同時寫上去的隱文。
“黃司特供……原來是送到這兒。”我低聲說。
白芷己經跑去翻地圖卷軸了。她個子小,踮著腳把一卷泛黃的《昭京坊巷志》攤開在長桌上,拿磁針在上面劃來劃去。“城西原來有七處窯,大疫後全荒了。我用機關鳥爪子測過地下鐵脈,只有北嶺坡下那個深窯還能通馬車。”
她指著圖上一處:“你看,背靠山體,入口朝北,三十年前專燒皇室秘器。後來停了,說是泥質不行,其實是怕人發現裡面煉的東西不對勁。”
我走過去,手指順著她指的位置描了一遍。北嶺坡離宮城十二里,路上要過兩道關卡,若是運貨,必得有內務司通行令。
“賬本里有一筆‘耐火泥三十車’。”我說,“這種泥只用於千度以上煅燒,普通窯用不上。”
“那就沒錯了。”她眼睛亮起來,“我去給你改機關鳥,讓它能照更遠的隱墨。你要帶它去?”
我搖頭:“太顯眼。我一個人去,明日子時前到。”
她愣了下:“你不帶血竭?”
“他不在。”我說,“而且這事不能驚動太多人。”
她沒再問,低頭擺弄機關鳥,嘴裡嘀咕:“那你至少帶上我新做的防煙筒,萬一窯裡有毒氣呢?還有夜視鏡,雖然只能看清三步遠……”
我拉開腰間機關匣,檢查銀針和火摺子。藥囊裡還有半瓶濃茶,待會得喝完,子時必須清醒。
白芷忽然抬頭:“你娘要是知道你在查這個,會不會……”
“她不會反對。”我打斷她,“她死前最後一句話是‘別信史官寫的字’。”
她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句:“那你小心點,別硬扛。要打不過,跑也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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