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我站在宮門外，風從城樓底下往上灌，吹得官服下襬啪啪打腿。謝明棠站在我前頭半步，袖口露出一截月白布料，乾乾淨淨，像是昨夜沒合過眼的人不是他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我就跟上。
陸沉舟己經在殿門口了，唐刀掛在腰側，手搭在刀柄上，指節蹭著錯金紋路。他看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把身子往邊上讓了讓，露出身後那兩扇金釘朱漆門。
門開了條縫，裡頭傳來報班聲：“太醫院醫官沈知微——入列！”
我抬腳跨進去，丹墀下的青磚冷硬，踩上去有點滑。百官分列兩旁，沒人出聲，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。一個女醫官，品階不高，腰間還掛著藥囊，像來問診的，不是來要命的。
我走到正中，站定。
謝明棠往前一步，撩袍跪下：“臣啟奏陛下，有重大陳情需當庭稟報，事關三十年前廢妃案與昭京大疫真相，請准許醫官沈知微當眾呈述。”
上面沒動靜。皇帝沒說話，也沒點頭。
但我聽見國師殘魂的位置傳來一聲輕響，像是銀蠍尾尖敲了下地面。
過了三息，御座上傳來聲音：“準。”
我叩首，起身，從袖中取出那份帛書副本，雙手舉過頭頂。
“此乃《昭元三十六年廢妃案始末錄》，由太尉宇文烈親撰，國師殘魂監證。”我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原件己交靈樞司封存，用‘顯罪墨’書寫，遇熱則現‘篡者同罪’西字，不敢輕動。”
底下有人倒抽一口氣。
我還是沒低頭，接著說：“第一項罪證：母族祠堂地下所埋九盞陰燈，實為事後栽贓。工部匠籍記錄顯示，燈盞運送時間為案發後第七日，簽收人為黃司賬房李通，印鑑可查。”
我話音剛落，宇文烈就冷笑一聲：“荒謬！你一個小小醫官，憑何翻改舊檔？這什麼匠籍，本官從未見過！”
我沒理他，轉向謝明棠：“請指揮使大人出示工部存檔卷宗。”
謝明棠不動聲色，從隨身匣子裡抽出一份卷軸，當場展開，念出日期、編號、簽收人姓名，一字不差。
宇文烈臉色變了變，但還是嘴硬：“偽造！全是偽造！這種東西也能拿來當證據？陛下明鑑，此女居心叵測，借亡母之名煽動朝議！”
我點點頭，像聽了個笑話。
“第二項罪證：禁軍調防北境，實為掩護疫區煉魂。兵部簽押官趙承業，三年前死於西巷民宅，驗屍記錄載‘口吐黑沫，腦髓發黑’，與帛書中‘失語暴斃’描述一致。而調兵文書上副署印信，正是他死後才被私刻仿製。”
我說完，陸沉舟跨步出列，靴底砸地一聲響。
“屬下己傳喚當日仵作候於宮外，隨時可入殿對質。”他手按唐刀，目光掃過宇文烈，“若太尉不信，現在便可召他進來，當面比對筆錄。”
宇文烈沒吭聲。
我繼續：“第三項罪證：三十年前大疫，非天災，乃人為。水源中投‘腐心蠱’，引發七日瘋症，死者腦髓皆黑。母妃時任太醫院副使，發現藥方異常，欲上報，次日即被汙通妖，賜死冷宮。”
我頓了頓，抬頭看向御座方向：“她死前留下殘頁，記有‘蠱引自西北枯井，油紋似嬰骨熔化’。昨日我親赴廢窯，掘井三尺，取出殘留水垢，與當年疫屍腦髓樣本比對，成分一致。”
底下終於亂了。
有人交頭接耳，有人低頭不語，也有人悄悄往我這邊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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