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氣還在巷子裡打轉,像鍋煮糊的米湯。我靠著斷牆,血竭的呼吸貼著我的背,一抽一抽地響。白芷那一下炸得狠,震得我耳朵嗡嗡叫,可腦子反倒清醒了。
東南角的紅光滅了,鐵樁斷了一根,剩下的三根歪在那兒,跟喝醉的兵似的。百死蠱漿的網碎成一地黑油,冒著細煙。亡魂們被震回去了,一時半會兒沒動靜。禁軍模樣的人影在遠處晃,但沒人往這邊衝。
奇怪的是高臺那邊。
宇文烈還站在原地,銀蠍在手裡轉著,一動不動。他腳下那片地,裂痕只到三尺外就停了,像是被人拿刀劃了條界線,再不往前蔓延。整條街的地都震酥了,偏他站的地方穩得像鐵鑄的。
我眯眼盯著那塊地皮,手指無意識摩挲藥玉耳墜——早涼透了,訊號還是不通。
一個穿禁軍小校服的人從西邊跑過來,靴子踩著碎磚首打滑。他跑到高臺下,抬頭要說話,宇文烈抬手就要去摸案上的硃砂筆,手伸到一半又頓住,改用摺扇敲了兩下掌心。
我心頭一跳。
上個月翻過三份密檔,都是政變後燒剩下的紙角。裡頭提到黃司主批紅時有個怪癖:每殺一人,必用硃砂在案頭畫一隻血眼。而眼前這人,剛才那一瞬間,是想畫眼。
再加上前幾樁案子,哪一次兵符調動不是經他太尉府簽押?疫鬼出沒的坊市,守軍換防記錄全是他親批。就連這次圍攻老棺行,路線也正好避開了他私宅所在的東巷。
合上了。
我慢慢把血竭往牆角挪了挪,順手從藥囊裡摸出最後一撮引信粉,捏在指間。粉有點潮,但還能揚得起來。
風向變了,霧往高臺那邊推。我站起身,膝蓋一軟差點跪下,咬牙撐住牆才穩住。嗓子幹得冒火,說話時聲音像是從破陶罐裡倒出來的。
我把引信粉往空中一撒。
細粉混著霧飄出去,在殘燈底下閃出一道灰濛濛的線。我開口:“諸位都瞧見了,百死蠱漿怕火怕震,不怕刀劍。可剛才那一炸,若沒人穩著地脈陣樞,這條街早就塌了。”
話音落地,西周靜了一瞬。幾個原本蹲著的暗衛抬起頭,目光順著我的視線往高臺移。
我沒看他們,只盯著宇文烈的眼睛。
“能控地脈的,得有三品以上官印注入靈力。”我頓了頓,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肋骨,“今夜出勤名錄裡,佩‘鎮國金印’的,只有一個人。”
他站著沒動,右手卻把銀蠍攥緊了,指節發白。
我抬手,首指高臺:“昭京連鬧七場詭案,疫鬼橫行,百姓活埋,全因你身為黃司之主,勾結邪術,盜用民魂煉陣!”
風突然停了。
霧凝在半空,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。
“宇文烈!”我聲音拔高,“你就是這場亂局的朝中魁首!
霧剛停,風就來了。
我指著他喊出那句話的迴音還在巷子裡撞,宇文烈的手己經從銀蠍上滑下去了。他沒撿掉在地上的毒蟲,也沒看我,而是低頭盯著自己掌心——那塊硃砂畫的血眼圖案,不知什麼時候滲出血來,順著指縫往下滴,一滴、兩滴,落在石板上像燒紅的鐵屑燙進冰水,滋啦作響。
我知道他要發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