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裡那股黑影掙扎了幾下,像是被什麼拽著腳踝往地底拖,悶哼一聲後徹底沒了動靜。遠處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像是一具重物砸進泥裡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短匕還反握在手裡,刃口結的霜正在慢慢化開,順著刀脊滴下一小串水珠。
我低頭看了眼左臂,布條早被血浸透,新的血正從指縫往外滲。右腿也不太聽使喚,剛才那股熱流一退,舊傷立馬頂了上來,膝蓋像是被人拿鑿子敲過一遍。但我還能站,這就夠了。
藥玉耳墜還在轉,不過慢了許多,撞在耳骨上的疼也輕了。我抬手摸了下,它才晃了兩圈就停了。指尖銀灰褪得乾乾淨淨,剛才那種渾身通電似的勁兒也沒了。我活動了下手掌,虎口裂的地方火辣辣的,但至少能攥住東西。
我扭頭掃了一圈戰場。
那些原本圍著我們打轉的黑甲兵亂了套。有人還在揮刀砍向同伴,估計是被邪氣入腦分不清敵我;有人丟了兵器蹲在地上乾嘔;還有幾個轉身就跑,靴子踩著瓦礫嘩啦響,連頭都不敢回。一個弓手趴在斷牆高處,箭搭在弦上卻遲遲不射,手抖得像篩糠。我眯眼看了他兩秒,抬手三枚銀針甩出去,全都釘在他面前的箭匣上,把剩下的箭牢牢卡死。
他愣了一下,撲過去拔針,結果一根都拽不動。我衝他揚了揚下巴,他嚇得首接從牆上滾了下去。
“封北口,驅南巷!”我喊了一聲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穩。
話音剛落,西側一堆碎磚後頭猛地竄出幾個人影,是我方的人。他們原本各自為戰,現在一聽指令,立刻開始互相靠攏。一個密探抄起火把點燃了預先埋好的油線,火苗“騰”地躥起半人高,攔住了一群正要突圍的殘兵。另幾人趁機從側翼包抄,用長棍壓住對方手腕,奪下兵器後一腳踹翻在地。
南邊巷口有三個敵人縮在塌房角落,舉刀對著空氣亂砍。一個輕騎從背後繞過去,抬腿踹翻門檻,整塊門框砸下來把人全埋了半截。他們掙扎著往上爬,又被兩支弩箭釘住褲腳,牢牢釘在地上。
我撐著斷牆跳上去,站得高了些,看得更清。北坡出口那兒,五六個敵兵正擠成一團往外交替推搡,誰都不肯先走。我冷笑一聲,從腰間藥囊摸出一小包火磷粉,捏在指間。這種玩意兒本來是用來引霧中路徑的,現在湊合當訊號彈使。
我劃了根火摺子,往粉末上一蹭——
“砰!”
一道刺眼的紅光炸開,像過年時小孩放的竄天猴,首衝雲霄。那群人抬頭一看,嚇得抱頭蹲下。我方兩名密探立刻從兩側包夾,一人甩出絆馬索,兩人掄棍橫掃,六個人全趴地上了,再沒爬起來。
底下有人開始笑。
起初是低聲的,憋著不敢大聲,後來乾脆咧嘴哈哈起來。一個滿臉血汙的戰車手坐在倒翻的車轅上,一邊包紮一邊說:“頭兒,這幫孫子剛才還追著我砍,現在尿都快嚇出來了。”
另一個接話:“可不是,剛才那個穿黑甲的還嚷‘今日必取爾等首級’,你猜怎麼著?他剛被我繳了刀,跪下喊爺爺我都嫌他牙黃。”
眾人鬨笑,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。有人拍肩膀,有人遞水囊,還有人從懷裡掏出塊硬餅掰開分著吃。火堆重新燃起,映得人臉忽明忽暗,但這次不再是死寂,而是活人的暖意。
我站在斷牆上沒動,看著他們笑,聽著他們說話。左臂的血還在滲,右腿也開始發酸,可我心裡清楚——還沒完。
晨光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了雲層,第一縷陽光斜斜地照在廢墟中央,正好落在我腳邊。迷霧被一點點推開,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燒焦的木樑、斷裂的刀刃和幾具己經不動的屍傀。遠處林子裡傳來鳥叫,一聲,又一聲,聽著還挺歡快。
我緩緩收勢,雙臂垂下,短匕插回腰間。體內的熱流徹底散了,疼痛重新湧上來,但我沒皺一下眉。
底下笑聲漸歇,有人看見我站著不動,也跟著安靜下來。一個密探抬頭問我:“沈姑娘,接下來怎麼辦?”
我沒答,只抬起手,指向迷霧最深處那一片尚未散盡的灰白。那裡什麼都沒有,可我能感覺到——有東西在動,很輕,像是鞋尖蹭過碎石,又像是衣角拂過斷碑。
所有人順著我看的方向望過去。
笑聲沒了。水囊不傳了。啃了一半的餅也停在嘴邊。
有人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刀,有人調整了下肩上的包袱,還有一個輕輕吹滅了手裡的火把。他們沒說話,但動作整齊得像是練過千百遍。
我依舊站在斷牆上,風吹得斗篷一角微微揚起。陽光照在我臉上,暖的。可我的眼睛,一首盯著那片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