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剛翻下宮牆，腳底踩實青磚，風一吹，斗篷貼在背上發涼。藥囊還掛在胸前，裡頭那幾頁燒焦的卷宗邊角硌著肋骨，走路時輕輕刮，像有人拿指甲摳你，提醒你別忘了。
還沒走出兩步，前面黑影一擋，陸沉舟站那兒，甲冑沒脫，肩頭還沾著灰，刀柄壓得袍子歪了半邊。他不說話，就看著我。
我知道他要說什麼。
“百官請功臣歸席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像是怕驚著誰。
我沒動。
他也不催，只抬手摸了摸腰上唐刀的錯金紋，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東西，平時碰都不讓人碰一下。這動作一齣，我就知道不是傳話這麼簡單，是謝明棠的意思。
我點了下頭，轉身往回走。
紫宸宮燈火通明，樂聲比剛才更響，酒香混著薰香撲臉。我原以為自己不會再進去了，可現在又站在廊下，月光照著杯中酒，晃得人眼暈。
我沒上主桌。他們給我留的位置空著，金線繡的椅墊嶄新，旁邊擺著玉牌寫著“沈醫官”。我不坐，往柱子後頭一站，影子縮成一條細線，正好藏住半邊身子。
殿里人多，笑得熱鬧。有舉杯的，有碰碗的，有拍桌子喊再來一罈的。可我走過哪兒，哪兒的聲音就低一截。有人看我，目光從眼角溜過來，又迅速移開；有人低頭喝酒，杯子舉得太高，像是遮臉；還有個老學士，遠遠盯著我腰間藥囊，手指在桌上畫了個符，嘴裡唸唸有詞。
敬中有懼，恭中有疑。
我摩挲了下耳墜，它還在轉，一圈，又一圈，慢得很，但沒停。
子時快到了。
我掏出茶盞抿了一口，濃得舌頭髮麻。這是我自己泡的，加了三味醒神草，喝多了傷胃，但現在顧不上。
霧來了。
不是戰場上那種裹人喉嚨的黑霧，是薄的，從殿門口漫進來，貼著地爬，繞過供桌，爬上臺階，最後停在我腳邊，輕輕纏了一圈，像條認主的狗。
然後，聲音鑽進腦子裡。
第一句：“快些投我……”
第二句：“留不得……”
第三句：“她聽得見……”
三道聲音，三個方向，三個死人。
我按住腕脈，心跳穩，呼吸勻，不是幻覺。這三個魂，一個死於毒酒，一個被勒死，一個是從高處推下來的——都不是善終，都跟政爭有關。
“快些投我”，聲從東席來，那邊坐的是禮部幾位年輕官員，平日喊改革最響，眼下正湊在一起喝酒，滿臉紅光。
“留不得”，出自西階偏後，那裡坐著幾個兵部老臣，鬍子花白，眼神卻利，剛才我進門時，其中一個往袖子裡藏了什麼東西。
“她聽得見”，像是從殿頂瓦當上掉下來的，輕飄飄一句，說完就沒聲了。
我閉了下眼，再睜時，霧己經退了點，只在角落打著旋兒。
這時裴無涯來了。
他手裡搖著摺扇，一身錦袍亮得扎眼，嘴角噙笑，像是來聽曲兒的貴公子。走到我跟前，扇子一合，壓低聲音：“黃司最近換了五城兵馬司七名校尉，名單在這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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