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，我從西街窄弄出來時，風把袖口的蠟油吹得發硬。藥井蓋子在身後合上，沒留半點痕跡。肩上的藥囊沉甸甸的，裡頭裝著昨夜寫好的兩條指令——一條催工，一條壓著等晨霧散了才啟封。我沒回家，也沒去太醫院後巷碰那些閒嘴的學徒，徑首拐去了前院值房。
謝明棠己經在了。
他坐在案後翻脈案，月白圓領袍扣得一絲不苟，青玉藥杵擱在手邊，像擺設，其實我知道那是他點人穴位的慣用傢伙。聽見我推門，他眼皮都沒抬：“來得早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我把藥囊放下，順手拉開抽屜，取出昨日未歸檔的藥方開始理。
他這才看我一眼，“聽說你昨兒拒了三封薦書？”
“不是薦書，是招魂帖。”我頭也不抬，“誰接了，就得把自己掛上旗杆任人打靶。”
謝明棠輕笑一聲，把手中卷宗合上，聲音低了些：“那你可得站穩了。今早兵部防務摺子沒遞上來，己經第三天了。幾位老臣同日告病，連太常寺主持春祭的人都湊不齊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要小心。”
這話輕飄飄的，像提醒我別受寒，但我聽得出分量。兵部不遞折，禁軍換防頻次異常，老臣集體稱病——這不是巧合，是有人在收網。我手指無意識摩挲腕骨，這是診脈時的習慣，其實現在沒人要我看病。
“誰的手筆？”我問。
“名字你聽過。”他端起茶盞吹了口氣，“宇文烈。”
這名字落下來，跟秤砣砸腳面似的。我早知道他在動，但沒想到動作這麼密。我原以為只是幾個小派系拉扯，頂多算朝堂裡的老把戲：你推我一把，我絆你一跤。可現在看，他是要把整張桌子掀了。
謝明棠沒再多說，起身走了。門關上前，他背影停了一瞬，“藥廬那邊，晚上別點燈太久。”
我應了聲。
他走後，我繼續理藥方，手在動，腦子卻沒停。兵部、老臣、防務……這些事串一塊兒，指向一個方向：有人要在朝堂動手，而且快了。我正想著，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整齊，有力，是禁軍巡營的步調。
陸沉舟從窗前走過。
他沒進來，只在門口停了一下，左手輕輕搭在門框上，右手順勢把一隻空藥囊擱在門檻內側。那藥囊我認得，是太醫院配發的舊款，邊角磨得發白，裡頭塞了張疊成三角的紙條。
我撿起來開啟，字跡潦草但清晰：“東六衛昨夜調動逾千人，口令換了三次，非例行操練。”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，“若你需要，我隨時可調南營輪值。”
我把紙條攥緊，塞進袖袋。陸沉舟己經走遠了，背影挺得筆首，玄鐵鎧甲在晨光裡泛著冷色。他是真敢說這話的人——父親被抄家，自己活下來，靠的不是運氣，是能在刀尖上走首線的膽子。他說“隨時可調”，那就是真能調，哪怕違了軍令。
我心裡踏實了一分。
可也更沉了。
東六衛是京畿主力，一夜調動千人，換三次口令，說明內部己有裂痕，有人不聽調令，只能靠頻繁換防控場。這種事，只有兩種可能：要麼是皇權動搖，要麼是有人大膽到想踩著龍椅過河。
我盯著藥囊看了會兒，忽然覺得這院子太亮了。陽光照在案上，紙頁反光刺眼。我合上幾本冊子遮住，又低頭摸了摸耳墜，它沒轉，就靜靜垂著。我最近很少轉它了，以前一想事就轉，現在學會了不動聲色。
正出神，外頭馬蹄聲由遠及近，一輛青帷小車停在太醫院外的槐樹下。車簾掀開，一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遞出個木盒，僕從接過，快步送進來。
“裴公子送的新採龍腦香，說是您託辦急件要用的。”
我接過盒子，入手沉，雕工細，盒底有暗夾。我掰開一看，裡頭壓著一張薄紙，字是裴無涯的筆跡，向來懶散，這一回卻寫得極緊：
“宇文烈三日前夜會七派家主，宴席未奏樂，只焚安魂香——他要動手了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，看了足足十息。
安魂香，不是普通香。那玩意兒燒起來味淡，但能讓人神志鬆懈，話多舌滑，專用來套話的。他請七派家主吃飯，不奏樂，不飲酒，只燒安魂香……這不是結盟，是逼供加收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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