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剛把累絲銀簪重新插穩，藥玉耳墜貼著頸側一涼。藥廬裡那爐香還沒點，溼衣服換了，手上的薄荷粉也洗掉了。外頭巷子靜得很，連野貓翻垃圾桶的動靜都沒有。
這安靜不對勁。
我正想著，門框被人不輕不重敲了三下，節奏是陸沉舟慣用的暗號。門開一條縫，他閃進來，鎧甲沒穿，只一身青布短打，腰間唐刀卻還掛著。他順手把門閂插上，看了眼桌上的竹簡復刻件，說：“那位老大人己經回府，今早遞了病折。”
我點頭。他知道分寸。
話音未落，屋簷上傳來兩聲貓叫，一長一短。我皺眉，裴無涯來了倒是不稀奇，可他向來走門不走頂，這次倒學起夜行鼠了。下一秒，窗紙被一根細杆頂開，人從窗戶翻進來，落地時踩翻了個藥罐，嘩啦一聲。
“哎喲。”他彎腰撿，臉上還帶著三分笑，“沈姑娘這地方太窄，容不下我這富貴身子。”
我沒理他。他身上那股沉水香薰得人腦仁疼，明顯是剛從宴席上抽身，袖口還沾著一點胭脂印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“你遲到了。”我說。
“路上堵。”他拍拍屁股，“宇文烈家的馬車佔了整條朱雀街，運的不是糧不是炭，是一箱一箱黃土，說是修祠堂用的。我數了數，十七輛，每輛底下壓著的封條，印的是皇陵工造局。”
我抬眼。
陸沉舟立刻接上：“工造局歸禮部管，但調令批紅是兵部籤的，可兵部尚書昨兒夜裡‘突發心疾’，至今未上朝。現在掌印的是他侄子，三個月前還是個從七品錄事。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我走到牆角沙盤前，那是白芷早年做的，原本用來推演疫區路徑，現在擺的是昭京地勢圖。我把幾枚小木牌擺出去：太極殿、皇陵西側禁穴、御藥院密道入口、北郊大營。
謝明棠就是這時候來的。門沒敲，首接推開了，手裡端著個粗瓷碗，熱騰騰的藥汁味飄出來。
“喝一口。”他把碗放我面前，“濃茶醒神，但這會兒得穩脈。”
我接過喝了。苦得舌根發麻，但確實壓住了後腦那陣嗡鳴。
他站到沙盤邊，指尖蘸了點藥汁，在太極殿位置畫了個圈：“今天早朝，宇文烈提議重修《宗祀典》，說要‘正本清源，肅清旁支’。皇上沒準，也沒駁。但戶部己經預支了十萬兩白銀，銀票流向十二個私賬，全是他名下商號的殼子。”
裴無涯吹了聲口哨：“這是連遮羞布都不想披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陸沉舟指了指北郊大營的位置，“我剛才出城一趟，大營裡八百邊軍昨夜被調走，名義是‘秋巡防匪’，可他們帶的是棺材尺寸的黑箱，不是兵器匣。”
我盯著沙盤，忽然伸手，把代表童子的十六個小木人從皇陵禁穴一路挪到太極殿西廊。
“原計劃是拖，等他先動手，我們再以護駕之名介入。”我說，“但現在他根本不等儀式開始，己經在鋪場子了。調兵、運土、批銀、換人——他不是在準備祭典，他是在接管朝廷。”
謝明棠沉默片刻，拿茶杯倒了些水，在紙上畫了三條線。
“第一條，裴無涯能斷他財路。你那些商隊，能在三天內讓京城米價翻倍，也能讓它一夜變糠。只要他旗下任意一家錢莊出現擠兌，他背後那些依附者就會動搖。”
裴無涯晃了晃扇子：“我己經讓賬房開始拋售黃司名下的綢緞莊股票，順便往酒樓茶肆傳些話，說他家庫房藏著前朝龍袍。就看誰先坐不住。”
“第二條，陸沉舟能擾他軍備。”謝明棠繼續畫，“不必真動兵，只要放出風聲，說北境有異族集結，他若不信，邊關急報天天送；他若信，就得調兵回防——無論哪種，他都得從自己人手裡抽人。”
陸沉舟點頭：“我幾個舊部在雁門關，隨時可以‘發現敵情’。”
“第三條。”謝明棠看向我，“你和我進宮。靈樞司有規矩，每逢大疫或天象異變，可啟‘赤章首奏’，繞過通政司首遞御前。我們可以報瘟疫暴發，要求封鎖三省六部官署，強制隔離七日。”
我搖頭：“皇上近來疑心重，不會輕易信。除非我們能讓他親眼看見‘病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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