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門縫裡滲出的水順著青磚地面往巷子深處淌，像條灰綠色的蛇。我蹲下身，指尖剛碰上那水流，一股子酸腐味就鑽進鼻腔。藥囊裡的石灰粉倒了一撮在水痕上，粉末遇溼泛起一層青光，轉瞬又滅。
“不是井水。”我說，“含砒霜和膽礬，比例不對路，是人調出來的。”
裴無涯站在我身後半步，右臂的布條剛纏好，血還沒幹透。他低頭看著那攤發光的水跡，沒說話，只把手裡最後一枚翡翠核桃轉了半圈，塞進袖口。
“他們不搶東西，偏要往裡塞木片。”我盯著門縫，“還特意讓水從那縫隙往外流，擺明了讓我們看見。”
“所以這不是毀證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壓得低，“是報信。”
我扭頭看他。他嘴角照例掛著點笑，可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“你早知道他們會來？”我問。
“我知道宇文烈不會吃這種虧。”他反問，“你那份假圖，批註寫得太工整，像專等著人偷。”
我摩挲著耳墜的手頓了一下。那張“主穴在此”的批註確實是我親手寫的，字跡一絲不苟。當時覺得，越是假的東西，越要做得真。
現在看，是我想得太簡單了。
“你故意讓我做餌？”我站起來，袖子上的血己經發硬，蹭得手腕發癢。
“我沒攔你。”他說得坦蕩，“但也沒告訴你黃司昨夜調了三隊人馬換防城西水道——那兒離你的‘藏寶地’差不了兩百步。”
我閉了閉眼。冷。
原來從一開始，對方就知道我們在演戲。我們放餌，他們反手就把餌換成鉤，還順帶往我們腳底下灌毒水。
巷口的霧不知什麼時候變了。剛才還貼著地爬，現在竟升到了胸口高，顏色也深了，像熬過頭的藥汁。更夫的梆子聲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斷斷續續的童謠，調子歪得厲害，卻偏偏耳熟。
“……月兒彎彎照樓臺，娘不嫌兒醜歸來……”
我手指一緊。這是我母妃常哼的曲子，小時候她哄我入睡，總唱這一段。後來她在冷宮嚥氣前，也是哼著這調子，一口一口咳出血沫。
“別信耳朵。”裴無涯忽然說，把手按在我腕上，“你現在聽的，未必是真傳過來的聲音。”
我甩開他，從藥囊裡抽出一根銀針，扎進掌心。疼感上來，腦子清楚了些。再聽那童謠，果然不對——聲音像是從西面八方擠出來的，近在耳邊，又遠得離譜。
裴無涯撿起一塊碎瓦，朝巷口扔出去。瓦片落地的聲音本該清脆，可它砸下去那一刻，迴響卻拖得老長，像敲在空棺材上。
“聲路被改了。”他說，“有人在動迷霧的根子。”
我抬頭看天。雲厚得不見星月，風向也亂了，可霧偏偏逆著風往城裡湧。這不像自然起霧，倒像有人拿根繩子，慢慢把整個昭京往鍋里拉。
我們退到東街的鐘鼓樓。這兒地勢高，能看清半條內城巷道。門是虛掩的，積了灰，看樣子少有人來。裴無涯推開門，我跟進去，順手從窗縫扯下一塊舊布條，擦了擦袖上的血。
二樓有張塌了半邊的椅子，我坐下，把那片染血的紙角攤在膝上。清水泡過，墨跡全化了，只剩一片黃暈。我把它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連個筆鋒都沒撈著。
“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。”我說。
話出口才覺出嗓子啞。不是怕，是累。線索斷得乾淨，敵人比我們快一步，連迷霧都不再聽使喚。我捏著那張破紙，指節發白。
裴無涯靠在窗邊，手裡又摸出了那枚翡翠核桃，來回搓著。他望著皇宮方向，那兒今晚格外安靜，連巡夜的燈籠都少了。
“他們不想讓我們查案。”他忽然說，“但他們也不想現在就殺了我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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