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剛透出點青灰,我站在藥廬書架前,手裡那本《昭京坊巷志》還沒放回去。紙頁翻到最後,夾著的泛黃紙片邊緣己經起了毛,是我母族當年的輪值表影印件。昨夜謝明棠的話還在耳邊,說防務圖的事別告訴任何人,尤其是裴無涯。可我現在哪還顧得上聽誰的命令。
我抽出那張紙,指尖順著墨跡一道道划過去。戌時三刻換崗,沈氏守東角樓至子時——這時間太準了,準得不像巡邏,倒像在等什麼。我摘下耳墜,輕輕颳了刮紙面,底下一層淺痕露出來,是“霧起即入位,不得擅離”八個字,被人用濃墨蓋住了。我冷笑一聲,難怪查不到記錄,原來是連紙都動過手腳。
老宮人說過的話突然撞進腦子裡:“你母族不是罪眷,是守門人。”那時候我不懂,只當是安慰話。現在想來,他們守的根本不是廢妃,也不是冷宮,而是東角樓下的什麼東西。子時迷霧一起,那地方就活了,得有人壓著。
我收起紙片塞進袖中,藥囊往腰帶上一掛,推門出去。天還沒亮透,街上沒人,只有幾條野狗在牆根翻食。我沿著舊宮牆走,腳底磚縫裡長滿了鐵線草,越往東越密,像是被什麼壓著長不起來。冷宮早塌了,只剩半堵斷牆和一根歪斜的樑柱,東角樓的地基埋在荒草底下,走近了才看得見。
霧氣貼著地皮浮著,不動,也不散,像一層灰白的布蒙在石基上。我站到裂縫邊,胸口忽然一緊,像是有根繩子從裡頭勒出來,喘不上氣。我趕緊從藥囊裡摸出一粒閉氣丹含住,苦味立刻在舌根炸開,緩了幾息,才敢再往前挪一步。
石縫裡卡著一塊殘碑,半截埋在土裡,上面刻著“沈氏七代,血契守淵,違誓者滅”。字是陰刻的,筆畫裡積著黑泥,我拿指甲摳了摳,底下露出暗紅的痕,不知是鏽還是血。我盯著那“淵”字看了很久,終於明白過來——母族不是被貶來守冷宮的,是我們自己簽了契,拿命換昭京太平。而宇文烈當年想動這個“淵”,被我們攔下,結仇三十年,如今他要翻盤,第一刀就砍在我頭上。
我蹲在碑前,手指順著刻痕描了一遍。風從背後吹過來,帶著一股陳年腐土的味道。我想起母妃臨終前餵我喝藥時的樣子,她手抖得厲害,嘴唇發紫,卻一首看著我,說了三個字:“活下去。”那時候我以為她是讓我別報仇,別拼命,別回頭。現在我才懂,她說的“活下去”,是要我把這條路走到底。
我摘下藥玉耳墜,放在碑前。它沾過太多藥汁,磨得發亮,照不見人影,只能映出一點灰濛濛的天光。我低聲說:“我姓沈,血脈未絕,守約仍在。你要毀昭京,先踏過我的屍骨。”
說完我站起來,沒再看那塊碑。霧氣開始退,像被什麼東西吸回去似的,順著石縫往下沉。我轉身往西走,腳步比來時穩得多。城西有家舊書市,天一亮就開攤,有個老頭常年賣些殘檔舊卷,說不定還能淘到點東西。我摸了摸袖中的紙片,又按了按藥囊。
閉氣丹還剩三粒。夠用了。








